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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算力出租(www.ipfs8.vip):《文学概论课本》上(老舍)

   《文学概论课本》(老舍)

  

  

   整理说明

  

   昔时,书店里既有长江文艺社的《老舍小说全集》,又有人文社的《老舍文集》,后者贵且不打折,印刷也欠好,以是只买了《老舍小说全集》,以为以后会遇到“老舍散文全编”一类的器械,谁知,现在都没看到:(

   买不到人文社的《老舍全集》散文卷,就去网上找,还真找到一些,署名划分为“老舍杂文集第十三卷”、“和工人同志们谈写作”等,其中便有《文学概论课本》。实在,所谓的“杂文集第十三卷”,就是人文社的《老舍文集》的第十三卷。人文社的这个文集本,共分十六卷,前十二卷划分为小说、戏剧,后四卷为散文、杂文及诗歌、曲艺作品等,《文学概论课本》则是属于第十五卷的。

   昨晚,划分把这些html文件合成几个大的TXT文件;今天上午,最先读《文学概论课本》,越读越出彩,忍不住在心中拿它与周氏兄弟的论着相比,效果,感受各有千秋。可是,电子版中的所有注释基本没收,“第十二讲”也没收,内里另有一些错字,看着着实不恬静。

   想起多年前买过两张“家庭藏书集锦”光盘的盗版(那时也许是6元一张,很贵的),内里有PDF花样的《老舍文集》,就找出光盘,把其中的第十五卷装入硬盘。由于这种光盘的花样是“偷懒型”的,即每一卷被存为一个一、两兆左右的PDF文件,我用PDFTOTXT之类的转换软件(固然是破解版)无法转成文本,只好用Clipmate6(固然照样盗版的)划分粘贴成JPG文件,再用尚书六号(猜猜,这是什么版的?)校对出来,费了好大气力,才将这精彩的“第十二讲”所有转化成文本。

   然后,我再将电子版中的缺字、乱码据《老舍文集》第十五卷矫正,将多数注释敲进去,又费了我许多脑细胞。

   在核对历程中,我发现电子版的稿本很准,除了缺字(也就是难认的古字)和乱码外,基本没有错字,有时比原文还准确,如“dra-ma”之类的英文,在电子版中往往被写作“drama”,可见电子版的校对者一定比《老舍文集》的校注者更懂英文。

  

   原书的校注者也许也不很懂英文,或者很少读外国作品,以是,在他的注释中,泛起了一些知识错误,更有许多不必注明的知识,像“Blake”这样的人,基本不必注出“布莱克”;“English Prose Style”这样的书名,也基本不必翻译——若是这些都不知道,这篇《文学概论课本》另有什么阅读的意见意义呢?以是,许多注释,我都没有敲进去(已经敲进去的,也没有删除)。

   原书的校注者似乎也不很愿意翻古书。第一讲里,有一段引自“说文”的话,在原文中,它是这样的:“辞:说也,从辛,辛犹理辜也。修:饰也,从彡,攸声”。

  

   掀开《说文解字》,怎么都找不到“辞”字,它的胖兄弟却拉出两个:即“辞”和“辤”字,注释划分为:

  

   “辤:不受也,从辛,从受。……”

   “辞,讼也,…犹理辜也。”

  

   那么,我只好将这句新鲜的原文改成“辤:不受也,从辛,从受。辞,讼也,…犹理辜也。修:饰也,从彡,攸声”了。(“修”字的注释与“说文”一样。)

  

   《梦溪笔谈卷十一·官政一》云:

  

   “旧校书官多不恤职事,但取旧书以墨漫一字,复注旧字于其侧,以为日课。自置编校局,只得以朱围之,仍于卷末书校官姓名。”

  

   比起来,《老舍文集》的校注者照样对照认真的,现在的校注者,生怕更欠好说了。

  

   《梦溪笔谈卷二十五·杂志二》云:

  

   “宋宣献博学,喜藏异书,皆手自校雠。常谓:‘校书如扫尘,一面扫,一面生。故有一书每三、四校,犹有脱谬。’”

  

   若是那些专业的校书者能有这样的态度,那真是读者的福气。与这位先生比起来,我更不及格,连半遍都没校过。不外,我无书可校,又属于散兵,更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也只能委屈对到这个水平了。

   原文中似乎另有错字,因无底本,故只能小声嘀咕一句;原文段落很少,为阅读利便,有时将较长的段落私自脱离了。

   电子版中,原来混入了一些注释,但都排错地方了,瞥见的,已被我删除;看不见的,只好有劳其余读者了——由于忙着校对,全文只看了一点,一定还会没有删的地方。

  

   21:19 03-10-16肖毛

  

  

  

   《文学概论课本》

   老舍

   第一讲 弁言

   第二讲 中国历代文说(上)

   第三讲 中国历代文说(下)

   第四讲 文学的特质

   第五讲 文学的缔造

   第六讲 文学的起源

   第七讲 文学的气概

   第八讲 诗与散文的划分

   第九讲 文学的形式

   第十讲 文学的倾向(上)

   第十一讲 文学的倾向(下)

   第十二讲 文学的指斥

   第十三讲 诗

   第十四讲 戏剧

   第十五讲 小说

  

   第一讲 弁言

    在现代,无论研究什么学问,对于研究的工具须先有明确的熟悉,尔后才气有所获得,才气不误入邪路。好比一小我私人要研究中古的烧炼术吧,若是他明了烧炼术是粗形的化学、医药学和一些迷信妄想的夹杂物,他便会清清晰楚的挑剔出来:烧炼术中哪一些是有些科学原理的,哪一些完全是忖度虚诞,从而指出中昔人对于化学等有什么有时的发现,和他们的谬误之所在。这是以科学方式整理非科学时代的器械的正途。设若他不明了此理,他便不是走入迷信煮石成金的可能,而梦想发家,即是用烧炼术中一二合理之点,来诬蔑科学,说些“化学自古有之,不算稀奇”的话语。这样治学即是白费了自己的功夫,而且有害于学问的希望。

    中国人,由于有这么久远的历史,最富于一样平常生涯的履历;加以传统的头脑势力很大,也最会苟简的行使这些履历;以是凡事都知其固然,不知以是然;只求实效,不去推理;只看片断,不求系统;因而发现的器械虽不少,而对于有系统的纯正的科学建树险些即是零。文学研究也是云云。作文读文的方式是由师傅教授的,对于文学到底是什么,以弄文字为事的小才子自然是不外问的,体贴礼教以明道自任的又以“载道”呀,“明理”呀为文学的本质;于是在中国文论诗说里便找不出一条明了合理的文学界说。自然,文学界说是很难确定的,而且从文学的浏览上说,它恰似也不是必须的;然则我们既要研究文学,便要有个清晰的看法,以免随意拉扯,把文学罩上一层雾气。文学自然是与科学差异,我们不能把整个的一套科学方式施用在文学身上。这是不错的。然则,现代治学的趋向,无论是研究什么,“科学的”这一名词是不能不站在最前面的。

    文学研究的始祖亚里士多德即是科学的,他先剖析对照了古代希腊的作品,尔后提出些规法与原则。到了文艺中兴时期,人们捉住亚里士多德的理论来评量一切文学,便失了科学的态度;由于亚里士多德是就古代希腊文学而谈说文学,文艺中兴时代的文学自有它自己的历史与社会靠山,自有它自己的生长与生长,怎好削足适履的以古断今呢?这不外是个浅易的例证,但颇足以说明科学的方式研究文学也是很主要的。它至少是许多方式中的一个。也许有人说:“文以载道”,“诗骚者皆不遇者各系其志,发而为文”,等等,即是中国文学界说;不外现在受了西洋文说的影响,我们遂不复满于这些国货论调了;实在呢,我们何须一定尊视西人,而卑视自己呢!要回覆这个,我们应回到篇首所说的:我们是生在“现代”,我们治学便不许象前人那样褊狭。

    我们要读古籍古文;同时,我们要明了天下上最准确的学说,然后才气证辨出自家的价值何在。反之,我们依然抱着本《东莱博议》,说什么“一起起得雄伟,一落落得劲峭”,我们便永远不会明了文学,正如希望煮石成金一样的愚蠢可怜。生在后世的利益即是能比昔人多见多闻一些,使一切学问更提高,更准确。我们不能委屈的使古物现代化,然则我们应当嫌疑,思索,对照,评定古物的价值;这样,我们着实不是好与昔人作难。再说,艺术是普遍的,无国界的,文学既是艺术的一支,我们怎能不看看天下上最优美的学说,而反倒自甘简陋呢?

    文学是什么,我们要重新把古代文说整理一遍,然后与新的理论比证一下,以便得失明白,体认确当。先说中国人论文的误差:

    (一)以单字释辞:《易》曰:“物相杂,故曰文。”《说文》曰:“文错画也,象交文。”这一类的话是中国文人当谈到文学,最喜欢引用的。中国人对于“字”有莫大的信仰,《说文》等书是足以解决一切的。一提到文学,赶忙去翻字典:啊,文,错画也。好了,一切全明了了。章太炎先生也难免此病:“文学者,以有文字著于竹帛,故谓之文;论其法式,谓之文学。”这前半句即是“文,错画也。”的说明,后半句为给“学”字找个职位,以是补上“论其法式”四个字。文学是借着文字显示的,不错;然则,单单找出一个“字”的意思,怎能拿它来注释一个“辞”呢!“文学”是一个辞。辞——不拘是由几个字拼成的——就好象是化学配合品,配合以后自成一物,剖析开来,此物即不存在。文学即是文学,是整个的。单把“文”字的意思找出来,怎能明了什么是文学?果真凡有“文”的即是文学,那么铺户的牌匾,“天德堂”与“开市大吉,万事亨通”固然全是文学了!

    再说,现在学术上的名辞多数是由外国文字译过来的,不明了译辞的原意,而委屈掀开中国字书,去找原本不是我们所有的器械的界说,岂非艰辛不讨好。就以修辞学说吧,中国原本没有这么一种学问,而在西洋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亚里士多德是第一个有系统而科学的写《修辞学》的。那么,我们设计明了什么是修辞学,是应当整个的研究自亚里士多德至近代西洋的修辞专书呢?照样应当只看《说文》中的“辤:不受也,从辛,从受。辞,讼也,…犹理辜也。修:饰也,从彡,攸声”?或是引证《易经》上的“修辞立其诚,以是居业也”,就足以明了“修辞学”呢?名不正则言不顺,用《易经》上的修辞二字来注释有两千多年历史的修辞学,是张冠李戴,怎能有是处呢?

    有人从言语组成上立论:中国语言本是单音的,以是这种按字寻义是不错的。实在中国语言又何尝完全是单音的呢?我们每说一句话,是一字一字的往外挤吗?不是用许多的辞组织成一语吗?为求人家听得清晰,为语调的美妙,为言语的厚实,由单字而成辞是一定的趋势。在白话中我们连“桌”、“椅”这类的字也酿成“桌子”、“椅子”了;岂非应解作“桌与儿子”、“椅与儿子”么?一个英国人和我学中国话,他把“可是”解作“可以是的”,即是受了信中国话是纯粹单音的害处。经我告诉他:“可是”当“but”讲,他才最先用辞典;由字典而辞典即是一个大提高。认清了这个,然后须由历史上找出辞的泉源;修辞学是亚里士多德首创的,便应当去由亚里士多德研究起;这才气免了误会与无中生有。

    (二)摘取古语作证:中国人的思绪多是向后走的,凡事不由逻辑法辨证,只求“有诗为证”便足了事。这种习惯使中国头脑永远是转圆圈的,永远是混含的一向,没有彻底的熟悉。好比说四种,他称之为“假相”(亦译“偶相”或“幻相”),即“种,什么叫“革命”?中国人不去读革命史,不去研究革命理论;先到旧书里征采,找到了:“汤武革命”,啊!这原来是中国固有的器械哟!于是心知足足了;或者一喜悦也许引经据典的作篇革命论。这样,对于革命怎能有清晰的熟悉呢!

    文学?赶忙掀书!《论语》上说:“文学子游、子夏。”呕!文学有了出处,自然不要再去问文学到底是什么了。向后走的思绪只问昔人说过没有,不问对与纰谬,更不问昔人所说的是否有明确的界说。昔人怎能都说得对呢?都说得清晰呢?都能预知后事而预言一切呢?

    段凌辰先生说得好:

    “德性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引,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

    “此所谓孔门四科也。文学与德性,言语,政事对举,殆泛指一切知识学问,与今日所谓文学者有别。故邢昺《论语疏》曰:‘文章博学,则有子游、子夏二人也。’此解可谓达其旨矣。更以游、夏二子之自身证之。据《论语·阳货篇》:‘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诗乐相通,子游似为文学之士。然乐本为儒家治世之具,其事亦无足怪。若证以《礼记·檀弓》,则子游实明礼之士耳。至于子夏,《论语·八佾》篇虽称其‘可与言诗’,然据《史记·仲尼学生列传》:‘孔子既没,子夏居西河教授,为魏文侯师。’又汉代经师,多源出子夏,则子夏乃传经之士也。《论语》其他论文之处甚多,其义亦同于斯。如《学而篇》孔子曰:‘行有余力,则以学文。’何晏《集解》引马融曰:‘文者,古之遗文。’邢昺《疏》曰:‘注言古之遗文者,则《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是也。’是则六经为文矣。……‘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能得而闻也。’邢昺《疏》曰:‘子贡言夫子之述作威仪礼法,有文彩形质著名,可以耳听目视,依循学习,故可得而闻也。’朱熹《论语集注》亦曰:‘文章,德之见乎外者,威仪文辞皆是也。’是则所谓文章,又越乎述作文辞之外。与《八佾》篇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泰伯》篇称‘焕乎其有文章’。《子罕》篇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兼礼乐法度而言,其义相类。故《公冶长》篇子贡问曰:‘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孔子答曰:‘敏而勤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足见孔氏于‘文’字之注释,固其普遍矣。……”(《中国文学概论》第二篇)

    从上一段文字看,只拿昔人一句话来解说学术的内含是极欠稳健的,由于昔人对于用字是有些随便的地方。

    拿单字的意思注释辞的,弊在错谬的剖析;以古语证近代学术者,病在断章取义,只求不违反古说,而忘了用自己的头脑。

    (三)求实效:中国人是最讲实利的,无论是不识字的乡民,照样博学之士,对事对物的态度是一样的——通常一事一物必有它的用处。一个儒医的履历,和一个乡下医生的,原来差不许多;所差异者是儒医能把阴阳五行也应用到医药上去。儒医即是个立在古书与履历之间求实利的一种不生不熟的器械。专研究医理也好,专研究阴阳五行之说也好,前者是科学的,后者是玄学的;玄学也有它可供研究的价值与兴趣。然则中国人不这样办;医术是有用的,阴阳五行也非得有用不能;于是二者携手,成为一种糊涂器械。

    文人也是云云,他们念书作文原为干禄或遣兴的,而他们一定要把那抽象的哲学名辞搬来应用——道啊,理啊等等总在笔尖上转。文学就禁绝是种无所为,无所求的艺术吗?不许。一件器械肯定有用处,否则便不算一件器械;文学必须会干点什么,不拘是载道,照样说理,横竖它得有用。

    (1)文以观人:《文中子》说:“文士之行可见,谢灵运小人哉!其文傲,君子则谨。”照这么说,在中国非君子便不许作文了。君子会作文不会,是个问题。可是中国人以为君子总是社会上的好人,为社会公益起见,“其文傲”的人是该驱逐出境的;这是为实利起见不得不云云的。

    《诗史》曰:“诗之作也,穷通之分可观:王建诗寒碎,故仕终不显;李洞诗穷悴,故竟下第。”这又由社会转到小我私人身上来了;原来评判诗文还可以带着“相面”的!文学与其余器械一样,据中国人看,是有适用的,以是搀入相术以求证实是自然的,不算怎么新鲜。说穷话的肯定倒楣,说鬼话的肯定腾达显贵,象西洋那些大悲剧家便都应该穷困夭死的。那No struggle,no drama①在中国人看,是有意与自家过不去的。白居易有“野火烧不尽,东风吹又生”之句,于是顾况便断定他在那米贵的长安也可以栖身了;文章的用处岂非只为用饭么?

    “文艺是纯然的生命的显示;是能够全然离了外界的压制和强制,站在绝对自由的心境上,显示出个性来的唯一的天下。忘却名利,除去仆从根性,从一切羁绊约束解放下来,这才气成文艺上的创作。必须进到那与留心着报章上的指斥,算计着稿费之类的全然两样的心境,这才气成真的文艺作品;由于能做到仅被在自己的心里烧着的感谢和情热所动,象天地缔造的曙神所做的一样水平的自己显示的天下,是只有文艺而已。”(《苦闷的象征》十三页)

    拿这一段话和我们的穷通寿夭说比一比,我们要发生什么感想呢!

    (2)文以载道明理:“《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这是中国文人念书的方式。无论读什么,读者必须冒充为善的声明:“我思无邪!”《诗》中之《风》原本是“出于里巷歌谣之作,男女相与咏歌,各言其情也。”(朱熹)它们的那点文学价值也就在这里。然则中国读诗的,非在男女之情以外,还加上些“刺美风化”,“诗以正言,义之用也”等不相关的话,不足以示意心思的正大。正象后世写淫书的人,也必在第一回叙说些劝善惩淫的话头,一样的没前途。有了这种心理,治文学的人自然忘了文学自己的浏览,而看古文古诗中字字有深意、四处是训诫;于是一面忘了研究文学到底是什么,一面发了“若不仰范前哲,何以贻厥厥后”的自愿。文以载道明理遂成了文人的信条。韩愈说:“愈之志在古道,又甚好其文辞”,就是由于崇古的缘故,把自己也古代化了。周敦颐说:“文辞,艺也。道德,实也。”这有适用的道德真真把文艺毁苦了!这种论调与执行的效果,弄得中国文学:一,毫无生气,只是相互摹拟;文是古的好,道也是古的好。二,只有格体的区分,少主义的标树。把“道”放在差其余体格之下便算有了名堂转变,主义——道——是一定稳固的。三,戏剧小说蓬勃的极晚,极不完善,由于它们不古,不古自然也不合乎道,于是就少有人注重它们。四,文学指斥没有成为文艺的自力一枝,由于文不外是载道之具,道有邪正,值得争执;那对偶骈俪谀佞无实,便不足道了。

    厨川白村说过:“每逢世间有事情,一说什么,便掏出藏在怀中的一种尺子来丈量。通常不能恰恰相合的器械,便随便地排挤,这样轻佻浮薄的态度,就有首先改起的需要罢。”这一种尺子或者就是中国的“道”么?诚如是,丢开这尺子,让我们跑入文学的乐园,自由的呼吸那带花香的空气去吧!

    以上是消极地指出中国文人谈论文学所爱犯的误差,也就是我们所应阻止的。至于文学是什么,和一些文学上的主要问题,都在后面逐渐讨论;先知道了应当阻止什么,或者足以使我们讨论文学的时刻不再误入邪路。

  

  

   第二讲 中国历代文说(上)

  

    在第一讲里,我们略指出中国文士论文的错误,是横着枚举数条,没管它们在历史上的先后。现在我们再竖着看一看,把古今的主要文说略微讨论一下。

    先秦文论:文学,岂论中外,蓬勃最早的是诗歌。象《诗序》里的“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那样心有所感,发为歌咏,是在有文字之先,已有的事实。那么,我们先拿《诗经》来研究一下,似乎是固然的手续。《诗经》,听说是孔子删定的,这个传说的可靠与否,我们且不去管;孔子对于《诗经》很喜欢引用与谈论是个事实。

    《诗》中的《风》本是“出于里巷歌谣之作,男女相与咏歌,各言其情也。”(朱熹)它们的文学价值也就在这里。可是孔子——一位注重礼乐、好谈政治的实利哲学家——对于《诗》的文学价值是不大注重的;他始终是说怎样行使它。他用“《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论语·为政篇》)定了读《诗》的方式;于是惹起后世注《诗》的人们对于《诗》的误解:“刺美风化”是他们替“思无邪”作辨证的功夫;对于《诗》自己的文学价值险些完全忘却。这是在头脑方面,他已把文学与道德搀合起来立论。再看他怎从其他方面行使《诗》:

    “不学《诗》,无以言。”(《论语·季氏篇》)《诗》的用处是辅助修辞的。

    “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朴,诗教也。”(《礼记·经解篇》)这是以诗为政治的工具。

    “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论语·阳货篇》)《诗》不只可以教给人们以事父事君之道,且可以当动植物辞典用!

    这样,孔子既以《诗》为政治教育的工具,为一本有趣的教科书,以是他引用诗句时,也不大管诗句的真意,而是曲为比附,以达己意,正如古希腊狡辩家的行使荷马。铃木虎雄说得好:

    “孔子当注释诗,对于诗的原意稀奇注重把来安上一种政教上的特其余意义来应用。……例如述到逸诗:‘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必谈论说:‘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论语·子罕篇》)原篇虽是说男女相思,因居室远而相背的。对于这下一转语,可说是相思底水平不够,倘若真相思便没有所谓远这一回事的,恰如行使所谓:‘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论语·述而篇》)的意义一样。政教下的谈话成了干燥无味(之谈,而)①由此获救了。又在《大学》里引《诗》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商颂·玄鸟》)《诗》云:‘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小雅·鱼藻之什缗蛮》)也说:‘于止,知其所知,可以人而不如鸟乎。’(《大学》)掇拾‘止’字以行使《大学》的‘止于至善。’……子夏问到《诗》里所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是怎样注释,孔子答以:‘绘事后素。’子夏遂说道:‘礼后乎?’(《论语·八佾篇》)孔子又说子夏是‘可与言诗’的,甚至赞美为‘起予者商也。’但这种问答诗底原意已被遗却,只是借诗以作为自己讲学上的语言而已。”(《中国古代文艺论史》第一编第四章)

    

    ①:括号中的字为小注者所加。

    

    这“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是何等的美!惋惜孔子不是个创作家,不是个文学指斥家,以是没有美的浏览。有孔子这样引领在前,后世文人自然是忽略了文学自己的浏览,而去看古文古诗中字字有深意,四处有训诫,于是文以载道明理便成了他们的信条。

    周代诸子差不多都是自成一家之言。他们的文字虽然很好,象老子的精练,庄子的驰畅,可是他们很少谈到文学,而且有些藐视孔门的好古饰辞的,象“仲尼方且饰羽而画,从事华辞。”(《庄子·御寇篇》)之类。正是“老庄之作,管孟之流,盖以立意为宗,不以能文为本。”(《文选序》)只有孔子和他的几个门徒是以由考古传经而得致太平之术的,于是讨论诗文也成了他们的附带作业。他们是整理古著从而证实他们的哲学,对于文学的创作与熟悉是不大注重的。他们的劳绩是保留了古礼古乐古诗,且加以研究;他们的坏处是把礼乐与文学全作了政治头脑的牺牲品。“故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先王以是经配偶,成孝顺,厚人伦,美教养,移习惯。”(《关雎序》)诗的用处越来越扩大了!他们能作得出: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尤物之迟暮。

    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乎此度;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离骚》)

    那用“善鸟香草以配忠贞,恶禽臭物以比谗佞,灵修尤物以媲于君,宓妃佚女以譬贤臣,虬龙鸾凤以托君子,飘风云霓以为小人。”(王逸《楚辞·章句·离骚序》)来注释《离骚》的,也是深受孔门说诗的毒——这点毒气至今也没扫除净尽!

    汉魏六朝文论:汉代崇儒,能通一艺以上者,补文学掌故缺。六艺都是文学,失去自力的领域。这时刻的传诗的人们,分头去宣传自家师说;《关雎》到底是说某夫人的事,《宛丘》到底是讥刺谁,是他们研究与争论的要点;《诗》已成了“经”,它的文学价值若何,没有什么人过问了。

    这时代的文学作品要算赋最出风头。对于赋的指斥有扬雄的:

    “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扬子《法言·吾子篇》)

    有司马相如的:

    “合綦组以成文,列美丽而为质,一经一纬,一宫一商,此赋之迹也。赋家之心,包罗宇宙,总揽人物,斯乃得之于内,不能得而传。”(《西京杂记》)

    前者由作家把赋分为两等——诗人的与辞人的;后者把赋的形体和作者的资格提道一下;二者全没说到赋在文学上的价值若何。

    班固便简直不认可赋的价值,他说:

    “……厥后宋玉、唐勒。汉兴枚乘、司马相如,下及扬子云,竟为侈丽闳衍之词,没其讽谕之义。”(《汉书·艺文志》)

    赋原本是一种极粗笨的器械,“竟为侈丽闳衍之词”的判断是不错的;然则以失古诗讽谕之义来打垮它,仍是以实效立论,没有什么主要的意义。以是铃木虎雄说:

    “自孔子以来至汉末,都是不能脱离道德以观文学的,而且一样平常的文学者单是以张扬道德底头脑作为手段而认可其价值的。但到魏以后却否则,文学底自身是有价值的底头脑已经在这时期发生了。以是我以为魏底时代是中国文学史上的自觉时代。”(《中国古代文艺论史》第二编第一章)

    那么,我们就看一看魏晋六朝的文说:

    曹家父子有很高的文学天才,论文也有独到之处。在曹丕的《典论·论文》里,有三点可以叫我们注重的:

    (一)他说:“夫文,本同而末异,盖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诔尚实,诗赋欲丽。此四科差异,故能之者偏也;唯通才气备其体。”

    这是清清晰楚指出文的内容差异,作法也就有别。说理的文自然以条理清晰为主,而诗赋便当写得优美。他虽然没有说出为什么要云云,可是他真有了文学的浏览,认可美是为文的要素之一。以前的人们是以体道而摹古,他现在是主张爱美的了。

    “魏之三祖,更尚文词。忽君子之大道,好雕虫之小艺。下之从上,有同影响,兢驰文华,遂成习惯。江左齐、梁,其弊弥甚:贵贱贤愚,唯矜吟咏。遂复遗理存异,寻虚逐微。竞一韵之奇,争一字之巧。连篇累牍,不出月露之行;积案盈箱,唯是风云之状。”(《隋书·李谔上书正文体》)这是后世守道明理者对“诗赋欲丽”的反扑,仍要把文学隶属在道德之下,但适足以说明曹家父子对文学界的影响若何伟大了。

    (二)《典论·论文》里又说:“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限。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

    曹丕与王朗书里也说:“生有七尺之形,死惟一棺之土。惟立德扬名,可以不朽;其次莫如著篇籍。”

    这些话虽然没有说出文学是熟悉生命、注释生命的,可是认可了为文学而生涯是值得的。自然这里的名利计算还很深,但因求不朽之名以致力文章,实足以鼓舞起创作的兴趣与勇气。

    (三)曹丕又说:“文以气为主。”气是什么?很难断定。然则我们至少可以往后语看出:为文的要件是由心里显示自己,不是为什么道什么理作宣传。这里至少是说文当以什么为主,不是文当说明什么;气必是在文内的,原理等是外来的。

    以上三点虽仍未说明文学是什么,然则对于文学的熟悉,确已脱离实效而专以文论文了。

    以下讨论陆机的《文赋》:

    陆机的《文赋》比近人的一启齿便引“文,错画也”真够高明的多了。他启齿即是:

    “伫中区以玄览,颐情志于典坟。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心懔懔以怀霜,志眇眇而临云。”

    这是说文是感物激情而发的,不是什么“文者务为有补于世”。有深刻的考察,有敏锐的情绪,有触于心里,那创作欲便起了火焰,便欲罢不能的非写不能;那写出来的即是物我的团结。以是,

    “其始也,皆收视反听,耽思傍讯,精骛八极,心游万仞。……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

    心有所感,便若痴若狂。想象与头脑的团结,使心灵涟漪在梦乡里。那方寸之地,溘然与宇宙同样的宽大,天主似的在缔造一切;溘然缩敛,象一丝花蕊般细嫩,在东风里吻着阳光。于是,

    “笼天地于形内,挂万物于笔端。始踯躅于燥吻,终流离于濡翰。理扶质以立干,文垂条而结繁。信情貌之不差,故每变而在颜;思涉乐其必笑,方言哀而已叹。或操觚以率尔,或含毫而邈然。”

    我们再看他对手艺方面怎样说:

    “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碑披文以相质,诔缱绻而凄怆……”这是体格差异,当配以相当的文字。

    “其为物也多姿,其为体也屡迁。其会意也尚巧,其遣言也贵妍。暨音声之迭代,若五色之相宣。”这是文辞音声应求妍美。

    “或寄辞于瘁音,言徒靡而弗华;混妍蚩而成体,累良质而为瑕……”这是一些文病。

    然则为文到底有一定的规则没有呢?他不愿武断的说。他只说:

    “若夫丰约之裁,俯仰之形,因宜适变,曲有微情:或言拙而喻巧,或理朴而辞轻,或袭古而弥新,或沿浊而更清,或览之而必察,或研之尔后精。”这似乎是说:文无定法,技有巧拙,要在审事达情,必求其适了。

    统观全文,可以看出两个要点来:一,文学是心灵的产物,没有心情的激动便没有缔造的可能。这个说法又比曹丕的以求不朽之名为创作的念头确切多了。二,作文的手段,如文字的设置,音声的协调等,是需要的,不如是,文章便不会美妙。

    发于心灵,终于手艺,这是《文赋》的要义。陆机虽没能逐条详加说明(若是他不用赋体作这篇文章,他一定会解说的更透彻一些;自然,也许由于不用赋体,它便不会传流到现在),可是这些指示,对文学已有了相当的体认领会。我们可以替他下一条文学界说:文学是以美妙的文字为心灵的显示。

    《后汉书》的著者范晔,主张“以意为主,以文传意”。(《范晔狱中与诸甥侄书》)同时他拿“性别宫商,识清浊,斯自然也”去考究音调。

    以意为主是重在讲说什么,即是要划分什么是该说的与什么是不应说的;这比以情为主的文学浏览又降低了许多,由于文学的乐成以怎样写出为主,说什么是次要的。况且转达“意”的自有哲学与科学,不必一定靠着文学。然则岂论是文以情为主,是以意为主,他们——陆机,范晔——都由作家的态度来说文的主干是什么,不是替别人宣传什么文学以外的器械了;他们也全以为音调的考究为需要的。

    音调的考究逐渐成了文学的主要问题。在《南齐书·陆厥传》里说:

    “永明末,盛为文章。吴兴沈约,陈郡谢朓,琅琊王融,以气类相推毂;汝南周颙,善识声韵。约等文皆用宫商,以平上去入为四声,以此制韵,不能增减,世呼为‘永明体’。”

    沈约是四声八病的首创者,这种考究看着虽然很纤巧,然则中国言语本是“声的言语”;声的调配实是叫文章美妙的要件。当这“盛为文章”的时代,由主义而谈得手艺上去,是固然的步骤。这四声八病的划定,虽叫文人只注意手艺方面,可是这不能不算对言语的熟悉有了提高;文学原本是以言语为显示工具的,怎样行使工具的研究是应有的。沈约答陆厥书里说:“自古辞人,岂不知宫羽之殊,商征之别。虽知五音之异,而其中参差更改,殊昧实多。故鄙意所谓比秘未睹者也。以此而推,则知宿世文士,便未悟此处。”这显著是说声韵的剖析与行使是一种新的发现。

    这手艺上的考究,自然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但足以证实那时刻文学确是成了自力的艺术,一字一声也不许随便用了。这正象乐器的改善足以辅助音乐提高,光线颜色的研究叫画家更足以充实的显示。自然,专修美工具是不能发生出伟大作品的,但这不能不算是艺术希望中必有的一步。

    现在我们看萧统的文说:他是很爱念书的人,他而且把所见过的文章选出来,作一部模范读本——《文选》。这个事情的第一步自然是要决议:“什么是文”。他说:“若夫姬公之籍,孔父之书,与日月俱悬,鬼神争奥,孝顺之准式,人伦之师友;岂可重以芟夷,加以剪截!”(《文选序》)

    他一面推许姬、孔,一面示意出这些经艺基本不能算作纯文学;于是托词不敢芟夷剪截,轻轻的推在一边。

    另有:“老庄之作,管孟之流,盖以立意为宗,不以能文为本。今之所撰,又以略诸。”说理讲哲学的著作,不是为兴趣文学而作的,也就不取。(打垮了“以意为主”)。

    “若贤人之美辞,忠臣之抗直,谋夫之话,辨士之端……盖乃事美一时,语流千载;概见坟籍,旁出子史。若斯之流,又亦繁博,虽传之简牍,而事异篇章。今之所集,亦所不取。”这是说事实虽美,毫无统系,而且不是文学上有意的创作品,也就放在一边。

    “至于记事之史,系年之书,以是批判是非,纪别异同;方之篇翰,亦已差异。”史书是纪录事实的,也不是纯粹文学作品,以是也不取。

    那么,什么样的作品才及格呢?只有:“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的方能被选。这个勇敢的择取,便把经,史,子,杂说,全驱到文学的华室之外,把六艺即文学的说法基本推翻。有想象的,有整个显示的,有辞藻的,才气算文;不云云的不算。这个划定把“文”与“非文”从古籍里剖析开,使在历史上与文学上“文”与“非文”截然分立,差不多象砌了一堵长墙,墙上写着:这边是文学,那里是文学以外的作品!这个“清党事情”真是异常勇敢的,大有益于文学自力的。

    以下我们谈《文心雕龙》:我们一提到文学理论与指斥,似乎便遐想到《文心雕龙》了。不错,它确乎是很厚实,很少见的一部文学谈论。看它的内容何等花哨:

    关于说明文学体质的有《原道》、《征圣》、《宗经》、《正纬》等篇。

    分论文体花样的有《辨骚》、《明诗》、《乐府》、《诠赋》、《颂赞》、《祝盟》、《铭箴》……讨论修辞与作文法理的有《神思》、《体性》、《风骨》、《通变》、《定势》、《情采》……然则,我们设若仔细的读这些篇文章,便以为刘勰只是总集前人之说,给他所知道的文章体格,逐一的作了篇骈俪文章,并没有什么新颖的创见。看他在《原道篇》里说:“傍及万品,动植皆文:龙凤以藻绘呈瑞,虎豹以炳蔚凝姿。云霞雕色,有逾画工之妙;草木贲华,无待锦匠之奇。”

    这又是以“文”谈“文学”,基本没有明了他所要研究的器械的工具。至于说:“夫以无识之物,郁然有彩,有心之器,其无文欤!”便牵强得可笑!动植物有“纹”,以是人类便当有“文”;那么牛羊有角,我们便应有什么呢?

    在《宗经》里:“‘经’也者,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鸿教也。故象天地,效鬼神,参物序,制人纪;洞性灵之奥区,极文章之骨髓者也。”

    经是文章的骨髓,自然文士便不许揭晓自家的意见,只许依经阐道了——文学也便呜呼哀哉了!不怪他谈论《离骚》那样伟大的作品也是:“(故)其陈尧、舜之廉洁,称汤、武之祗敬,典诰之体也;讥桀、纣之猖披,伤羿、浇之颠陨,规讽之旨也;虬龙以喻君子,云霓以譬谗邪,比兴之义也;每一顾而淹涕,叹君门之九重,忠怨之辞也:观兹四事,同于《风》、《雅》者也。”(《辨骚》)

    这样以古断今,是基本不明了什么叫创作。《诗》是《诗》,《骚》是《骚》,何须非把新酒装在旧袋子里呢!论到文章的体格,他先把字注释一下,如:“诗者持也”,“赋者铺也”,“颂者容也”等等。然后把作家混含的指斥一句,如“孟坚《两都》,明绚以雅瞻。张衡《二京》,迅发以宏富。”等等。前者未曾论到文学的价值——赋到底是体物写志的好工具不是?后者指斥作品混含无当,作者执笔为文时可以有一两个要义在心中为一篇的主旨;指斥者便应多方面去立论,不能只拿一两句话断定利害。

    至于章表奏启原本是适用文字,史传诸子本是记事论理之文,它们的能作文学作品看,是由于它们合了文学的条件,不是它们肯定都在文学局限之内。刘勰这样逐一说明,比萧统的把经史诸子放在文学局限之外的见识又低多了。

    说到语言与文章结构,这原本是没有一界说法的;修辞学不会叫人作出极漂亮的诗句,文章规则只足叫人多所忌惮因沿。规则永远是由履历中来的,履历固然是已往的,以是谈到“风骨”,他说:“若能确乎正式,使文明以健,则风清骨峻,篇体光华。”这“正式”是那里来的?不是摹古么?说到“定势”,他便说:“旧练之才,则执正以驭奇:新学之锐,则逐奇而失正。势流不返,则文体遂弊。”这是说新学之锐,有所确立是极危险的。文学作品是个性的显示,每人有他自己的气概笔势,每篇文章自有自力的神情韵调;一定法程,便生弊病,以是《文心雕龙》的影响一定是害多利少的,由于它塞住了自由缔造的大路。

    总之,这本书有两大瑕玷:一、刘勰的“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而明道”是把文与道捏合在一处,是六朝文论的由盛而衰。

    二、细分文体,而没认清文学的局限。空谈风神情焰,并无深到的说明。

    这么看,《文心雕龙》并不是真正的文学指斥,而是一种文学源流、文学理论、修辞、作文法的夹杂物。它的利益是把秦汉以前至六朝的文说文体全网络来,作个总结。若是我们看清这一点,它便有了价值,由于它很可以供应我们一些研究古代文学的质料。若是拿它看成一本教科书,象欧洲早年那样读亚里士多德的《修辞学》与《诗学》,便很容易断章取义,把文学讲到邪路上去。刘勰自己也说:“铨序一文为易,弥纶群言为难。”和“同之与异,不屑古今;擘肌分理,唯务折衷。”这弥纶群言,是他的劳绩;虽然有时是艰辛不讨好。这唯务折衷,便失去了确立新说的勇气。

    和《文心雕龙》的结构差异,而势力差不多相等的,有钟嵘的《诗品》。前者是包罗一切的,后者是专论诗家的源流,并定其品次。王世贞说:“吾览钟记室《诗品》,折衷情文,裁量时代,可谓允矣,词亦奕奕发之;第所推源,出于何者,恐未尽然。”诚然,钟嵘对于各家作品强求泉源,如李陵必出于《楚辞》,班婕好又必发于李陵等,何所据而云然?他说:“使味之者无极,闻之者动心,是诗之至也。”原本是极精到的话;可是他又说:“诗有三艺焉:一曰兴,二曰比,三曰赋。文已尽而意有余,兴也。因物喻志,比也。直书其事,寓言写物,赋也。宏斯三义,酌而用之,干之以风力,润之以丹彩,”然后“味之者无极,闻之者动心,是诗之至也。”(《诗品序》)这明白是说以古体为主,加以自家的精神,才气成好诗;于是每评一人,便非指出他的泉源不能。而且是泉源越古的,品次也就越高——上品都是源出国风、《楚辞》与古诗的。这个用合古与否作评断的尺度,是忘却了文学是显示时代精神而随时希望的。

    至于谈论各家也不完全以诗为主眼,如提到李陵,他说:“陵名家子,有殊才;生命不谐,声颓身丧。使陵不遭辛勤,其文亦何能云云?”这并没有论到李陵的诗的利益何在。就是以诗立论的,也嫌太空泛,如说曹植的诗是“节气奇高,词彩华茂,情兼雅怨,体披文质,粲溢古今,卓尔不群。”如说嵇康是“颇似魏文,过于峻切,讦直露才,伤渊雅之致。然托喻清远,良有鉴裁,亦未失高流矣。”使我们对于这些诗人并没有什么深刻的领会,只以为这是些平常的批语而已。原本一篇诗的成就不是很简朴的事,作家的人格,作风,情趣,手艺都夹杂在一处;那么,只拿几个字来评定一个诗家的作品是极难的事,就是委屈的写出来,也往往是朴陋的。况且,从诗的浏览上立论,我们读诗的时刻,它只给我们心灵的激动,并不叫我们随读随想那一点是诗人的人格,那一点是诗人的情绪,而且是一个“整个”的。正如喝柠檬水一样,若是半瓶是苏吊水,半瓶是柠檬汁,并没有调匀在一处,又有什么好喝呢。以是,就是有细腻的剖析,把诗人的一切从诗中剥脱出来,生怕剥完了的时刻,那诗的作用一点也不存在了。

    钟嵘也知道:“至乎吟咏情性,亦何贵于用事。‘思君如流水’即是即目。‘高台多悲风’亦惟所见。‘早晨登陇首’羌无故实。‘明月照积雪’,讵出经、史。观古今胜语,多非补假,皆由直寻。”(《诗品序》)若是他始终抱定这个“直寻”来指斥,固然强寻源流的误差便没有了,对于诗的浏览也一定更深切了。

    至于把诗人分成若干品级是极难稳健的事。设若不把什么是诗人先决议好,谁能公正的给诗人排列顺序呢?同时,诗人所应具备的性格、能力与条件,又太多了,而且对这些条件又是一人一个看法,怎能划定出诗人到底是什么呢?就是找出诗人必备的条件,另有个难题,什么是诗呢?这是文学理论中最难题的两个问题;不试着解决这个,而凭小我私人的主张来评定诗人与诗艺的等次,是种很危险的魔术。他对于声律的考究,有很好的看法:“余谓文制,本须讽读,不能蹇碍。但令清浊通流,口吻调利,斯为足矣。”(《诗品序》)

    若是他抱定“直寻”和“口吻调利”来写一篇诗论,当比他这样逐一谈论,强定品次强得多了。以情性的自觉,成为音调自然的作品,岂不是很好的理论么。

    以上这些论调,无论怎样不圆满,至少叫我们看得出:自魏以后,文学的研究与注释已成了自力的,这不能不算是一个大提高。

  

   第三讲 中国历代文说(下)

    唐代文说:唐代是中国诗最蓬勃的时代,有“诗中有画”的王维;有富于想象,从空飞来的李白;有纯任性灵,忠实形貌的杜甫;有老妪皆解,名妓争唱的白居易;另有,哦,太多了,好象唐代的人都是诗人似的!在这么光耀的诗国里,按理说应有很好的诗说发现了,而事实上谈文学的照样主张文以载道;好象作诗只是一种娱乐,无关乎大道似的。那以圣贤自居的韩愈是云云,那最会作诗的白居易也云云,看他《与元微之论作文大旨书》里说:“诗之豪者,世称李、杜。李之作,才矣,奇矣,人不逮矣,索其细腻比兴,十无一焉。……”

    实在李白的利益,原在运用他自己的想象,不管什么细腻比兴,孰知在这里却被贬为不明谕讽之道了!

    他又说:“仆常痛诗道崩坏,忽忽愤发,或食辍哺,夜辍寝,不量才力,欲扶起之!”

    这是解释他为诗的态度——不是要缔造一家之言,而是志在补残葺颓。

    他接着说:“及再来长安,又闻有军使高霞寓者,欲聘娼妓。妓大夸曰:‘我诵得白学士《长恨歌》,岂同他妓哉?’由是增价。又足下书云:到通州日,见江馆柱间有题仆诗者,复何人哉?又昨过汉南日,适遇主人集众乐娱他宾,诸妓见仆来,指而相顾曰:‘此是《秦中吟》、《长恨歌》主耳。’自长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乡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题仆诗者,士庶、僧徒、孀妇、童贞之口,往往有咏仆诗者。此诚雕虫之戏,不足为多!然今时俗所重,正在此耳。”

    他的诗这样受迎接,原本足以自豪了,他却偏说:“雕虫之戏,不足为多。”那么,他志在什么呢?在这里:“仆志在兼济,行在独善;奉而始终之则为道,言而发现之则为诗。谓之讽谕诗,兼济之志也;谓之闲适诗,独善之义也。故览仆诗,知仆之道焉。其余杂律诗,或诱于一时一物,发于一笑一吟,率然成章,非生平所尚者。”(白居易《与元微之论作文大旨书》)①兼济与独善是道德性为,何须一定用诗作工具呢。生怕那些在“士庶僧徒,孀妇童贞之口”的,正是那发于一吟一笑的作品吧?

    

    ① 即白居易《与元九书》。

    

    这个载道的运动,固然以“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的韩愈为主帅了。他的立论的基础是“道为内,文为外”。看他怎样告诉刘正夫:“或问为文宜何师?必谨对曰:宜师古圣贤人。曰:古圣贤人所为书具存,辞皆差异,宜何师?必谨对曰:师其意,不师其辞。”(韩愈《答刘正夫书》)

    这为文宜何师的口调,基本以文章为一种摹拟的玩艺,其效果固然是师古。以是他“学之二十余年矣,始者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非贤人之志不敢存。”这极端的崇古便非把自家的头脑牺牲了不能。头脑既有一定,那么文人另有什么魔术可耍呢?固然是师其意不师其辞了。把辞变换一下,不与古相同,便算尽了创作的能事。实在,文章把头脑部门除去,而只剩一些辞句——纵使极美——又有什么利益呢?孔家的说诗,是以诗为教育政治的工具;到了韩愈,便直将文学与道德粘合在一处,成了不能脱离的,无道便无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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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到底是什么呢?由韩愈自己所下的界说看,是:“泛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原道》)他这个道不是怎么深奥的器械,如老子那无以名之的那一点。这个道是由仁与义的执行而获得的。这样,韩愈的头脑基本不怎样深刻,又偏偏心把这一些道德性为的责任交给文学,那怎能说得通呢!道德是伦理的,文学是艺术的,道德是现实的,文学是要想象的。道德的目的在善,文艺的归宿是美;文学嫁给道德怎能生得出优美的小孩呢。柏拉图(Plato)是以文学为政治工具的,可是还不能不退一步说:“若是诗能作责任的利器,正如它为给愉快的利器,正义方面便能多有所获得。”

    然则,诗是否能这样脚踩两只船呢?善与美是否能这样相安无事呢?——这真是个问题!

    “文起八代之衰”的劳绩是在乎提高了散文的职位,然则这个运动的坏处是使“文”包罗住文学,而把诗下降在散文之下;由于“文”是载道的工具,而诗——就是韩愈自己也有极美艳的诗句——总是脱不了歌咏性情,自然便不能堂而皇之的作文学的主帅了。由于这样看轻了诗,以是词便被视为诗余,而戏曲也便没有什么主要的职位。诗与散文的划分,中国文论中很少说到的。这二者的区分既不清晰,而文以载道之说又始终未敲打破,于是诗艺往往要向散文求些人情,象白居易那样的“奉而始终之则为道,言而明之则为诗”,以求诗艺与散文有一致的职位,这是很可怜的。

    那最善于作小品文字的柳宗元的游记等文字是何等的清峭自然,可是,赶到一说文学,他也是志在明道。他说:“及长,乃知文者以明道,是固不苟为炳炳烺烺,务彩色、夸声音而以为能也。凡吾所陈,皆自谓近道;而不知道之果近乎,远乎?吾子好道,而可吾文,或者其于道不远矣。……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诗》以求其恒,本之《礼》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断,本之《易》以求其动,此吾以是取道之原也。”(《答韦中立论师道书》)

    有了取道之原,文章不美怎办呢?他说:

    “文有二道:辞令批判,本乎著述者也;导扬讽谕,本乎比兴者也。著述者流,盖出于《书》之谟、训,《易》之象、系,《春秋》之笔削;其要在于高壮广厚,词正而理备,谓宜藏于简册也。比兴者流,盖出于虞、夏之咏歌,殷、周之细腻;其要在于丽则清越,言畅而意美,谓宜流于谣诵也。兹二者,考其旨义,乖离不合。故秉笔之士,恒偏胜独得,而罕有兼者焉。”(《杨评事文集后序》)

    这又似乎舍不得文采悦耳那一方面,而想要文质兼备,理词两存,纵然“道”是那么主要,到底他不敢把“美”完全弃掷掉臂呀。

    这种腼腆的论调着实不如司空图的完全以神韵说诗,看:

    “俯拾即是,不取诸邻,俱道适往,着手成春。如逢花开,如瞻岁新。真与不夺,强得易贫。幽人空山,过雨采苹。薄言情悟,悠悠天钧。”(《二十四诗品·自然》)

    这是何等的境界!不要说什么道什么理了,这“情悟”已经够了。再看:

    “娟娟群松,下有漪流。晴雪满汀,隔溪渔舟。可人如玉,步屧寻幽。载瞻载止,空碧幽幽。神出古异,淡不能收:如月之曙,如气之秋。”(《清奇》)

    这种详细的写出诗境,不比泛讲道德义法强么?他不说诗体怎样,效用怎样;他只说诗的味道有雄浑,有高古等等,完全从神韵方面着眼。这自然不足以说明诗的一切,可是很灵巧的画出许多诗境的图画,叫人深思向往;这比李白的“细腻久不作,吾衰竟谁陈?……我志在删述,垂晖映千春。希圣若有立,遗言于获麟。”的以作诗为希圣希贤的道途要高尚若干倍呢!

    宋代文说:宋朝词的蓬勃,与白话的应用,都给文学开拓了新的途径;按理说这足以叫文人舍去道义,而创树新说了。可是,事实上作者仍是拿住“道”字不松手;那善于文词的欧阳修照样说:

    “夫学者未始不为道,而至者鲜焉。非道之于人远也,学者有所溺焉尔。盖文之为言,难工而可喜,易悦而自足,世之学者,往往溺之;一有工焉,则曰:‘吾学足矣’。甚者至弃百事不关于心,曰:‘吾文士也,职于文而已’;此其以是至之鲜也。……贤人之文虽不能及,然大致道胜者,文不难而自至也。”(《答吴充秀才书》)

    “道胜,文不难自至”,真有些玄妙。文学是艺术的,怎能由于“道胜”便能乐成呢?图画也是艺术的一枝,谁敢说:“道胜,画遂不难而至”呢?

    王安石便说得更妙了:“尝谓文者,礼教治政云耳。”“‘言之不文,行之不远’云者,徒谓‘辞之不能以已也;非贤人作文之本意也’。”(《上人书》)这简截的把辞推开,而所谓文者只是一种有骨无肉的死器械。“且所谓文者,务为有补于世而已矣。所谓辞者,犹器之有刻镂绘画也。诚使巧且华,不必适用。诚使适用,亦不必巧且华。”若是这个说法不错,那“心在水精域,衣氚春雨时”便基本不算好诗;由于在水精域里有什么好?衣被春雨氚湿,岂不又须费事去晒干?照样论诗的严羽有些看法:“大致禅道惟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且孟襄阳学力下韩退之远甚,而其诗独出退之之上者,一味妙悟而已。惟悟乃为当行,乃为本色。……天下有可废之人,无可废之言。诗道如是也。……夫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然非多念书、多穷理,则不能极其至。所谓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诗者,吟咏情性也。盛唐诸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能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限。”(《沧浪诗话·诗辨》)

    只这几句已足压倒一切,这才是对诗有了真正领会!“诗之道在妙悟”,是的;诗是心声,诗人的宇宙是妙悟出来的宇宙;由妙悟而发为吟咏,是心中的狂喜成为音乐。只有这种天才,有这种履历,便能成为好句,以是“有可废之人,无可废之言”;道德与诗是全不相关的。道德既放在一边了,学理呢?学理是求知的,是逻辑的;诗是求感动的,属于心灵的;以是“妙不关于学理”。诗人的真实是经由想象浸洗过的,以是象水中之月,镜中之象。由兴趣而想象是诗境的妙悟;这么说诗,诗即是艺术的了。司空图和严羽真是唐宋两代谈文学的名誉。他们是在诗的生掷中找出原理,到了不容易说出来的时刻——谈艺术往往是不易直接说出来的——他们会指出诗“象”什么,这是真有领会之后,才气这样详细的指示出来。

    宋代另有许多诗话的著作,然则没有象严羽这样切当的,在这里也就不多引用了。

    元明清文说:元代的小说戏曲都很蓬勃,可是对小说戏曲并没有怎么讨论过。王国维在他的《宋元戏曲史》里说:“元杂剧之为一代之绝作,元人未之知也。明之文人,始激赏之;至有以关汉卿比司马子父老。”至于小说,直至金圣叹才有正式的浏览宣传。元代文人的论断文学多是从枝节问题上着眼,象陈绎曾的《文筌》与《文说》,徐师曾的《文体明辨》等,都没有讨论到文学的主要问题上去。

    到了明代,论文的可分为两派:一派是注重格调的,一派是注重文章义法的。在前一派里,无论是论文是论诗,都是厌弃宋人的浅浮,而想复古,象李梦阳的诗宗盛唐,王世贞的“文必两汉,诗必盛唐”。他们的摹古方式是考究格调,力争形式上的高古堂皇。李梦阳说:“诗至唐而古调亡矣。然自唐,调可歌咏,高者犹足被管弦。宋人主理不主调,于是唐调亦亡。黄陈师法杜甫,号人人;今其词艰涩不香色流动,如着迷庙坐土木骸,即冠服与人等,谓之文可乎?夫诗比兴庞杂,假物以神变者也。难言意外之妙,感想突发,流动情思,故其气柔厚,其声悠扬,其言切而不迫,故歌之心畅,而闻之者动也。宋人主理作理语,于是薄风云月露一切铲去不为。又作诗话教人,不复知诗矣。诗何尝无理,若专作理语何不作文而诗为耶?”(《缶音序》)

    这段议论颇有些原理,末两句把诗与文的界分也说明晰一点。设若他专从“难言意外之妙,感想突发……”上用功夫,他的作品固然是有可观的;惋惜他只在形式上注重,并没有执行自家的理想,以是《四库总目·空同集提要》里说:“句拟字摹,食古不化,亦往往有之。”

    他对于文以载道也有很好的看法,他说:“道,自道者也;有所为皆非也。”(梦阳《道录序》)又说:“古之文以行,今之文以葩;葩为词膄,行为道华。”(梦阳《文箴》)凭证这个原理,他攻击宋人的“无美恶皆欲合道传志”。他不小看“道”,但他决不愿因“道”而损坏了文学。然则,他因此而骂:“宋儒兴,古之文废”,是他一方面攻击宋人,一方面又不敢勇敢的去刷新;只是一步跨过宋代,而向更古的骨董取些形式上的模范;这是他的失败。

    王慎中初谈秦汉,谓东京以下无可取。厥后明了了欧曾作文的方式,尽焚旧作,一意师仿。这是第二派——由极端的师古,变为退步的摹拟,把宋文也加在模范文之内。那极端复古的是专在格调上注重;这唐宋兼收的注重考究文章的兴法。茅坤的《八人人文钞》便把唐宋八家之文看成古文。归有光即是以五色圈点《史记》,以示义法。

    这两派的误差在摹古,虽然注重之点差异。所谓格调,所谓义法,全是枝节问题,未曾谈到文学的自己。《四库提要》里说得很抵家:“自李梦阳《空同集》出,以字句摹秦汉,而秦汉为窠臼。自坤《白华楼稿》出,以机调摹仿唐宋,而唐宋又为窠臼。”

    到了清代,论诗的有王士祯之主神韵,沈德潜的重格调,袁枚的主性灵。王的注重自满忘言,清淡静远,是忘了诗人的情绪纷歧定永是恬静的。“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自然是幽妙之境了,可是杜甫的《兵车行》也照样好诗。诗中有画自是中国诗的妙处,可是往往因求这个境界而缺乏了情绪,甚至于带出颓废的气象,正如袁枚说:“阮亭于气势、性情,俱有所短。”(《诗话》卷四)

    沈德潜是重格调的,字面力争合古,立言一归于温柔敦朴。他对于古体近体都有所模范,而轻视元和以下的作品。他也被袁枚批判:“诗有工拙,而无古今。”(《答沈大宗伯论诗书》)他更极有趣的说明:“子孙之貌,莫不本于祖父,然变而美者有之,变而丑者亦有之;若必禁其稳固,则虽造物亦有所不能。先生许唐人之变汉、魏,而独不许宋人之变唐,惑也!”沈的主张温柔敦朴,袁枚也有很好的驳辩,他说:“艳诗宫体,自是诗家一格。孔子不删郑、卫之诗,而先生独删次回之诗,不已过乎!”又说:“夫《关雎》即艳诗也,以求淑女之故,至于辗转反侧,使文生于今遇先生,危矣哉!”(《再答沈大宗伯书》)

    袁枚可以算作中国最大的文学指斥家。他对神韵说,只认可神韵是诗中的一格,然则不相宜于七言长篇等。对格调说,他不认可诗体是一成稳固的。对诗有适用说,他便提出性灵来压倒适用。看他怎样主张性灵:“诗者,人之性情也。近取诸身而足矣。”(《诗话·补遗》卷一)

    “凡作诗者,各有因素,亦各有心胸。”(《诗话》卷四)

    “凡作诗,写景易,言情难。何也?景从外来,目之所触,留心便得;情从心出,非有一种芬芳悱恻之怀,便不能哀感顽艳。然亦各人性之所近。”(《诗话》卷六)

    他有了这种看法,以是他敢勇敢的指斥,把格调神韵等都看作片面的问题,不是诗的本体论。有了这种看法,他也就敢说:“诗有工拙,而无古今”的话了。这样的主张是空前的,打垮一切的;他只认定性灵,认定缔造,那么,诗即是从心所欲而为言,无须摹仿,无须羁绊;这样,诗才气自由,而文艺的自力完全告成了。

    在论诗的方面有了袁枚,把一切不相关的器械扫除了去,惋惜清代没有一个这样论文的人。一样平常文人照样舍不得“道”字,象姚鼐的“天地之道,阴阳刚柔而已。文者天地之精英,而阴阳刚柔之发也。”(《复鲁絜非书》)曾国藩的“古之知道者,未有不明于文字者也。”(《与刘孟容书》)这类的话,我们已经听得太多,可以不再引了。总之,他们作文的目的照样为明道,作文的义法也取之昔人;内容外表两有限制,自然发生不出伟大的作品。值得一先容的,只有阮元和章学诚了。

    阮元说:

    “昭明所选,名之曰文,盖必文尔后选也,非文则不选也。经也,子也,史也,皆不能专名之为文也。”(《书梁昭明太子文选序后》)这是照着昭明太子的主张,说明一下什么是文。他又说:

    “为文章者,不务协音以成韵,修词以达远,使人易诵易记;而惟以单行之语,纵横恣肆,动辄千言万字;不知此乃昔人所谓直言之言,论难之语,非言之有文者也,非孔子之所谓文也。《文言》数百字,几于字字用韵。孔子于此发现乾坤之蕴,铨释四德之名;几费修词之意,冀达意外之言。要使远近易诵,古今易传。……不只多用韵,抑且多用偶。……凡偶,皆文也。于物,西色相偶而交织之,乃得名曰文;文即象其形也。”(《文言说》)

    这是说明文必须考究辞藻对偶,不这样必是直言,不是文。自然非骈俪不算文,固属偏执;可是专以文为载道之具,忽略了文章的美妙方面,也是个误差。况且,设若美是文艺的要素,阮元的主张——虽然偏执——且较别家的只批注理见道亲热一些了。

    章学诚的攻击文病是异常有力的,看他讥笑归有光的以五色圈点《史记》:

    “……五色标识,各为义例,不相杂乱:若者为全篇结构,若者为逐段精采,若者为意度波涛,若者为精神情势,以例分类,便于拳服推测,号为古文秘传。……夫立言之要,在于有物。昔人著为文章,皆本于中之所见,初非好为炳炳烺烺,如锦工绣女之矜夸采色已也。富贵令郎,虽醉梦中不能作寒酸求乞语;疾痛灾祸之人,虽置之丝竹华宴之场,不能易其呻吟而作欢笑;此声之以是肖其心,而文之以是不能相互相易,各自立室者也。今舍己之所求,而摩昔人之形似,是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西家偕老之妇,亦学其悲号;屈子之自沉汨罗,而同心一德之朝,其臣亦宜作楚怨也,不亦傎乎!”(《文史通义·文理》)

    再看他攻击好用古字的人们:“唐末五代之风诡矣!称人不名不姓,多为谐隐寓言。观者乍览其文,不知何许人也。如李曰‘陇西’,王标‘琅琊’,虽颇乖忤,犹曰著郡望也。庄姓则称漆园,牛姓乃称‘太牢’,则诙嘲谐剧,不复成文理矣!”(《文史通义·繁称》)

    看他指摘文人的死守古典,而遗忘了所写的是什么。

    “文人固能文矣,文人所书之人,不必尽能文也。叙事之文,作者之言也;为文为质,惟其所欲,期如其事而已矣。记言之文,则非作者之言也;为文为质,期于适如其人之言,非作者所能自主也。……抑思善相夫者,何须尽识‘鹿车’‘鸿案’;善教子者,岂皆熟记‘画荻’‘丸熊’。自文人胸中有数,遂致闺修皆如板印。与其文而失实,何如质以传真也!”(《文史通义·古文十弊》)

    这些议论都是异常愉快,异常精到的。惋惜,谈到文学自己,他照样很守旧的,如“战国之文皆源出于六艺”,又是牵强的找文学泉源。“至战国而文章之变尽。至战国尔后世之文体备”即是塞住文学的去路。他好象是十明白了摹古的弊病,而同时没有胆气去评断古代作品的真价值;这或者是由于受了传统头脑的约束,不敢叛经背道,以是只能极精切的指出后世文士的误差,而不敢对文学自己有所主张。因此,他甚至连文集也视为不合干古:“呜呼!著作衰而有文集,典故穷而有类书。学者贪于简阅之易,而不知实学之衰;狃于易成之名,而不知大道之散。”(《文史通义·文集》)古无文集,后人就不应刊刻文集,未免太顽强了;岂非昔人不会印刷术,今人也就得改用竹帛篆写吗?

    最近的文说:新文学的运动,到现在已经有四五十年的历史,最显著而有成就的是“五四”后的白话文学运动。白话文学运动,从这个名词上看,就知道这是文学革命的一个局部问题;是要废弃那古死的文字,而来行使活的言语,这是工具上的问题,不是讨论文学的自己。胡适先生在主张用白话的时刻,提出些详细的设施:一、不做“言之无物”的文字。

    二、不做“无病呻吟”的文字。

    三、不用典。

    四、不用套语烂调。

    五、不考究对仗。

    六、不做不合文法的文字。

    七、不摹仿昔人。

    八、不避俗语俗字。

    这仍是由于提倡行使白话,而消极的把旧文学的弊病提醒出来,指出新文学所应当阻止的器械。中国文学经由这番革命,新诗,小说,小品文学,戏剧等才纷纷作建设的实验。然则,设若我们细细磨练这些作品,我们不能说新文学已把这“八不主义”做到;有许多新诗是不用中国典故了,可是,改用了许多古代希腊罗马神话中的故事与人物,照样用典,不外是换了典故的泉源。“言之无物”与“无病呻吟”的作品也还许多,不合文法的文字也触目皆是。这种征象,在文学革命时代,或者是不能阻止的;其主要缘故原由,照样由于这个文学革运气动是局部的,是消极的,而没有在“文学是什么”上多多的思虑过。就是有一些讨论到文学自己的,也不外是把西洋现成的学说先容一下,我们自己并没有很大的指斥家出来评判指导,以是到现在伟大的作品照样要期之未来的。

    最近有些人主张把“文学革命”酿成“革命文学”,以艺术为宣传主义的工具,以文学为革命的武器。这种主张是现代的文艺思潮。它的立脚点是一切唯物,以经济史观决议文学的起源与生长。俄国革命乐成了,无产阶级握有政权,正在建设普枚举太里列①的文化。文艺是文化中的一要事,以是应当扫除有产阶级的产物,而打着新旌旗为第四阶级宣传。

    这种手段并不是新鲜的,由于柏拉图在他的《理想国》中也是想以文艺放在政治之下,而替政治去事情。就是中国的“文以载道”也有这么一点意味,虽然中国人的“道”不是什么详细的政治主义,可是拿文艺为宣传的工具是在态度上相同的。这种设施,不管所宣传的主义是什么和洽与欠好,若干是叫文艺受损夫的。以文学为工具,文艺便成为奴性的;以文艺为仆众的,文艺也不会真诚的伺候他。亚里士多德是比柏拉图更科学一点,他便以文艺谈文艺;在这一点,谁也认可他战胜了柏拉图。普罗文艺中所宣传的主义也许是很准确的,然则若是它们不能成为文艺,岂非劳而无功?他们费了许多功夫证实文艺是社会的经济的产儿,但这只能以此写一本唯物文学史,和很有兴趣的搜求出原始文艺的起源;对于文学的缔造又有什么关系呢?文艺作品的乐成与否,在乎它有艺术的价值没有,它内容上的含蕴是次要的。因此,现在我们只闻声一片呐喊,还没见到真正血红的普罗文艺作品,那就是说,他们有了问题而没有能交上卷子;由于他们太重视了“普罗”而忘了“文艺”。

    

   第四讲 文学的特质

    这一讲原本应称为“什么是文学”。什么是文学?生怕永远不会获得最后的谜底。提出几个文学的特质,和文学中的主要问题,加以讨论,借以得着个较为清晰的看法,为熟悉与浏览文学的基础,这较比着是更稳健的设施。这个历程也不是不科学的,由于设计捉住文学的组成原素必须经由逻辑的手段,从对照剖析归纳等获得那一切文学作品所必具的条件。这是一个很大的自愿,其中需要的知识生怕不是任何人在一生中所能集取得知足的;然则,消极的说,我们有“科学的”一词经常在现在,我们至少足以阻止以一时代或一民族的文学为解决文学一切问题的钥匙。我们知道,整个文学是生长的活物的看法,也知道当怎样注意去下结论,更知道我们的知识是何等有限;有了这种种的小心与小心,或者我们的错误是可以更少一点的。文学不是科学,正与宗教美学艺术论一样的有非科学所能解决之点,然则从另一方面看,科学的研究方式原本不是要使文学或宗教等变为科学,而是使它们增多一些更有凭证的说明,使我们多一些更清晰的领会。科学的方式并不故障我们应用对于美学或宗教学所应有的知识的推理与精神上的履历及体会,研究文学也是云云:文学的浏览是随着小我私人的兴趣而差其余,然则被浏览的条件与浏览者的心理是可以由科学的方式而发现一些的。

    在前两讲中我们瞥见许多问题,文学中的道德问题,头脑问题,形式与内容的问题,诗与散文的问题;和许多文学特质的价值的估定,美的价值,情绪的价值,想象的价值等等。这些都是我们必须详细讨论的。然则,在讨论这些之前,我们要问一句,中国文学中有没有忽略了在天下文学里所视为主要的问题?这极为主要,由于不这么设问一下,我们便容易守着一些旧说而自满自足,不再去看那天下文学所共具的条件,因而也就不能公正的评断我们自家的文艺的真价值与乐成何在。

    中国没有艺术论。这使中国一切艺术吃了很大的亏。自然,艺术论永远不会代艺术解决了一切的问题,然则艺术上的主张与理论,无论是好与坏,总是可以引起对艺术的深挚意见意义;足以划脱离艺术的领域,从而给予种种艺术以适当的价值;足以为艺术的各枝对美的、道德的等问题作个通体盘算的讨论。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的文学理论,在今日看起来,是有许多错误的,可是他们都以艺术为起点来讨论文学。不管他们有若干错误,他们对文学的生长与功效全获得一个更高峻更深远的泉源与凭证;他们看文学不象个飘萍,不是个寄生物,而是自力的一种艺术。以艺术为起点而说文学,就是柏拉图那样轻视艺术也不能不认可荷马的伟大与诗人的须受了神明的启示尔后才作得出好文章来。中国没有艺术论,以是文学始终没找着个老家,也没有一些兄弟姐妹来陪同着。“文以载道”是否合理?没有人能作有凭证的驳辩,由于没有艺术论作后援。文学这样的失去凭证地,自然便容易被拉去作哲学和伦理的仆众。文学因工具——文字——的关系托身于哲学还算幸事,中国的图画、镌刻与音乐便更可怜,它们只是自生自灭,没有高深透彻的理论与宣传为它们提倡激励。中国的文学、图画、镌刻、音乐往好里说全是足以“见道”,往坏里说都是“雕虫小技”:前者是把艺术完全视为道德的隶属物,后者是把它们视为消遣品。

    设若以文学为艺术之一枝便怎样呢?文学便会马上除掉道德的或任何别种不相关的器械的鬼脸而露出它的真面目。文学的真面目是美的,善于神色的,伶俐的,眉目口鼻无一处不协调的。这样的一个面目使人恋它爱它赞美它,使人看了还要看,甚至于如颠如狂的在梦中还记念着它。道德的鬼脸是否能使人这样?谁都能知道怎么回覆这个问题。

    这到了该说文学的特质的时刻了,虽然我们还可以继续着指出中国文学中所缺乏的器械,如文学指斥,如文学形式与内容的详细讨论,如以美学为看法的文学理论等等,然则这些个的以是缺乏,也许照样由于我们没有“艺术”这个看法。虽然我们有些类似文学谈论的文章,可是文学指斥没有成为自力的文艺,由于没有艺术这个看法,以是不能想到文学指斥的自己应当是缔造的文艺呢,照样只管随便的指摘出文学作品一些误差。形式与内容的关系也是由讨论整个的艺术才气提出,由于在讨论图画镌刻与修建之美的时刻,形式问题是要首先解决的。有了形式问题的讨论,形式与内容的关系自然便出来了。对于美学,中国没有专论,这是没有艺术论的自然效果。然则我们照样先讨论文学的特质吧。

    文学是干什么的呢?是为说明什么呢——如说明“道”——照样尚有作用?从艺术上看,图画、镌刻、音乐的组成似乎都不能完全脱离理智,就是音乐也是要显示一些头脑。文学呢,由于工具的关系,是比任何艺术更多一些理智分子的。那么,理智是不是文学的特质呢?不是!从几方面看它不是:(一)若是理智是个文学特质,为什么那无理取闹的《西游记》与笑剧们也算文艺作品呢?为什么那著名的诗,戏剧,小说,泰半是说男女相悦之情,而还算最好的文艺呢?(二)讲理的有哲学,说明人生行为的有伦理学,为什么在这两种之外另要文学?若是理智是最要紧的器械;若是文学的责任也在说理,它又与哲学有何区别呢?(三)供应我们知识的自有科学,为什么必须要文学,若是文学的功用是在知足求知的欲望?要回覆这些问题,我们不能不说理智不是文学的特质,虽然理智在文学中也是主要的分子。什么器械拦住理智的去路呢?情绪。

    为什么《西游记》使人爱读,至少是比韩愈的《原道》使人更爱读?由于它使人欣喜——使人欣喜是艺术的目的。为何男女相爱的事自最初的民歌直至近代的诗文总是最时兴的问题?由于这个问题足以感动心灵。陆机、袁牧等所主张的对了,判断文艺是该以能否感动为准的。理智不是坏物件,然则理智的分子越多,文学的感动力越少另一类以讲述教育中的基本问题为主,兼述各个派其余差异,由于“文学都是要转达气力,凡为揭晓知识的不是文学”。我们读文艺作品也要思索,然则思索什么?不是由文学所给的那点感动与意见意义,而设身处地的思索作品中人物与事实的遭遇吗?若是不是思索这个,文学怎能使我们忽啼忽笑呢?不能使我们哭笑的作品能否算为文学的乐成?理智是冷漠的,它会使人苏醒,不会让人陶醉。自然,有些伟大的诗人敢勇敢的以诗来谈科学与哲理,象Lucretius①与但丁。然则我们读诗是否为求知呢?不是。这两位诗人的勇敢与能力是可信服的,然则我们只能信服他们的能力与胆子,而不能因此就把科学与哲理的讨论作为诗艺的正当的题材。由于我们明知道,就以但丁说吧,《神曲》的伟大决不是由于他敢以科学作质料,而是在乎他能在此以外另有那千古不朽的惊心动魄的心灵的激动;因此,他是比Lucretius更伟大的诗人;Lucretius只是把别人的头脑铸成了诗句,这些头脑只有一时的价值,没有文学的永远性。我们试看杜甫的《北征》里的“……学母无不为,晓妆随手抹;移时施朱铅,散乱眉目阔②。生还对童稚,似欲忘饥渴;问事竟挽须,谁能即嗔喝……”这里有什么高深的头脑?为什么我们还爱读呢?由于其中有点不能消逝的情绪,在唐朝为父的是云云,到现在照样云云。

    

    ① 卢克莱修(公元前98-55),古罗马哲学家、诗人。

    ② 据《唐诗别裁集》中杜甫《北征》诗为“散乱画眉阔”。

    

    自然,未来的人类果真能把家庭制度完全,真能保持社会的平和而使悲剧无由发生,这几句诗也会失了感动的能力。然则天下能否酿成那样是个问题,而且无论怎样,这几句总比“衰荣无定在,相互更共之。邵生瓜田中,宁似东陵时。寒暑有代谢,人性每如兹……”(陶潜)要留传得久远一些,由于杜甫的《北征》是人生的真履历,是带着情绪写出的;陶潜的这几句是个哲学家把一段哲理装入诗的形式中,它自然不会使读者的心房跳跃。情绪是否永远稳固是不敢定的,可是情绪是文学的特质是不能移易的,人们读文学为是讨情绪上的意见意义也是万古稳固的。我们可以想象到一个不动情绪的人类(如Aldous Huxley①在Brave New World②中所形容的),然则不能想象到一个与情绪分居的文学;没有情绪的文学即是不需要文学的示意,那即是文学活该的日子了。那么,若是有人以为情绪不是稳固的,而否决情绪的永远性之说,他或者可以认可情绪是总不能与文艺仳离的吧?

    伟大的文艺自然须有伟大的头脑和哲理,然则文艺中怎样显示这头脑与哲理是比头脑与哲理的自己价值还要大得多;设若没有这种限制,文艺便与哲学完全没有划分。怎样的显示是艺术的问题,陈说什么是头脑的问题,有高深的头脑而不能艺术的显示出来便不能算作文艺作品。反之,没有什么高深的头脑,而显示得好,便还算作文艺,这便附带着说明晰为什么有些无理取闹的游戏文字可以算作杰作,“诙谐”之以是成为文艺的主要分子也因此解决。谈到头脑,只有头脑便好了;谈到文艺,头脑而外另有许多许多器械应当加以思索的:气概,形式,组织,诙谐……这些都足以把头脑的主要推到次要的职位上去。气概,形式等等的作用是什么?辅助头脑的清晰是其中的一点,而大部门照样为使文艺的气力更深挚,更足以打悦耳心。笔力懦弱的不能打悦耳心,以是须有一种有力的气概;杂乱无章的一片质料不能引人入胜,以是须有形式与组织。怎样显示即是怎样使人更以为恬静,更感应了深挚的情绪。这即是Longinus①所谓的Sublime②,他说:“天才的作品不是要说服,而是使人狂悦——或是说使读者忘形。那巧妙之点是不管它在那里与在何时发现,它总使我们惊讶;它能在那要说服的或悦耳的失败之处获胜;因信服与否泰半是我们自己可以作主的,然则对于天才的权威是无法反抗的。天才把它那无可抵御的意志压在我们一切人的头上。”这点能力不是头脑所能有的。头脑是文艺中的主要器械,然则怎样指导与显示头脑是艺术的,是更主要的。

    

    ① 朗吉努斯,古希腊作家。

    ② 意为高尚的。

    

    我们读了文学作品可以获得一些知识,不错;然则所获得的是什么知识?固然不是科学所给的知识。文学与其余艺术品一样,是注释人生的。文学家也许是写自己的履历,象杜甫与Wordsworth③,也许是写一种天外飞来的理想,象那些乌托邦的梦想者,然则无论他们写什么,他们是给人生一种写照与注释。他们写的也许是极平时的事,而在这通俗事实中提到一些人生的意义,这即是他们的哲理,这即是他们给我们的知识。他们的哲理是用带着血肉的人生陪衬出来的,他们的知识是以人情人心为起点,以是他们的哲理也许不很深,而且有时刻也许受不住科学的剖析,然则这点不高深的哲理在详细的显示中能把我们带到天外去,我们到了他们所设的境界中自然能体会出人生的真意义。我们读文艺作品不是为引起一种哲学的驳难,而是随着文人所设下的事实而体会人生;文人能否把我们引入另一境界,能否给我们一种知足的下场,即是文人的要务。科学家们是分头的研究尔后讲述他们的获得,文学家是详细的缔造一切。由于文学是缔造的,以是其中所含的情绪是比知识更主要更真切的。知识是小我私人的事,小我私人有知识把它揭晓出就完了,别人接受它与否是别人的事。情绪便不止于此了,它至少有三方面:作家的情绪,作品中人物的情绪,和读者的情绪。这三者怎样的运用与协调不是个容易的事。作者自己的情绪太多了,作品便失于浅薄或颓丧或太过的浪漫;作品中人物的情绪若何,与能引起读者的情绪与否,是作者首先要注重的。使人物的情绪有圆满相宜的发泄,尔后使读者同情于书中人物,这需要艺术的才力与人生的知识。读者于文学作品中所得的知识因此也是关于人生的;这即是文学以是为需要的,而不只是一种消遣品。

    以上是讲文学中的情绪与头脑的问题,其结论是:情绪是文学的特质之一;头脑与知识是主要的,但不是文学的特质,由于这二者并不专靠文学为它们宣传。

    道德的目的是不是文学的特质之一呢?有美在这里等着它。美是不偏不倚,无利害的,因而也就没有道德的尺度。美是一切艺术的要素,文学自然不能甩掉了它;有它在这里,道德的目的便无法上前。道德是有所为的,美是超出利害的,这二者的能否协调,似乎还没有这二者谁应作主的问题更为主要,由于有许多很美的作品也含有道德的教训,而我们所要问的是到底道德算不算与美平行的文学特征?

    在第二、三两讲中,我们瞥见许多文人谈论“道”的问题,有的以“道”为哲学,这在前面已讨论过,不要再说;有的以“道”为现实的道德,如“且所谓文者,务为有补于世而已矣。”我们便由这里讨论起。

    我们先引一小段险些人人熟悉的文字:“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斜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这是不是公认的最美妙的一段?可是,这有补于世与否?我们无须等个回覆。这已经把“务为有补于世”的“务”字给打下去。那么,象白居易的《折臂翁》(戍边功也),和他那些新乐府(为君为臣为民为物为事而作,不为文而作也),虽都是有道德的目的,可是有些是异常的优美真挚,又算不算最好的诗艺呢?另有近代的主张为人生而艺术的也是以文艺为一种人生苦痛的呼声,是不是为“有补于世”作证呢?

    在回覆这个以前,我们再提出反面的问题:不道德的文艺,可是很美,又算不算好的文艺呢?

    美即真实,真实即美,是人人知道的。W·Blake①也说:“不展现出赤裸裸的美,艺术即永不存在。”这是说美须摘了道德的鬼脸。由这个主张看,似乎美与道德不能并立。那主张为艺术而艺术的便完全把道德放在一边。那唯美主义的末流便甚至拿那淫丑的器械看成美的。这样的主张也似乎不认可那有道德的教训而不失为美妙的作品,可是我们公正的看来,象白居易的新乐府,纵然不都是,至少也有几首是很好的文艺作品。这怎么办呢?若是我们只说,这个问题要依对艺术的主张而异,便始终不会得个决议的论断,那便与我们的要提出文学特质的原意相背。

    主张往往是有偏见的,我们似乎没有法子使柏拉图与王尔德的意见协调起来,我们照样从文学作品自己看吧。我们瞥见过若干作品——而且是顶好的作品——并没有道德目的;为何它们成为顶好的作品呢?由于它们顶美。再看,有许多作品是有道德的教训的,可是还不失为文艺作品,为什么呢?由于其中仍有美的成份。再看,有些作品没有道德的目的,而不成为文艺品,为什么呢?由于不美,或者是以有意不道德的淫丑看成了美。这三种的例子是人人可以自己去找到的。在这里,我们看清晰了,通常好的文艺作品必须有美,而纷歧定有道德的目的。就是那不道德的作品,若是真美,也还不失为文艺的;而且这道德与不道德的判断不是绝对的,有许多一时被禁的文学书厥后成了公认的杰作——美的价值是比道德的价值更久远的。那有道德教训而不失为文艺作品的器械是由于合了美的条件而存在,正若有的哲学与历史的文字也可以被以为文学:不是由于它们的原理与事实,而是由于它们的文章合了文学的条件。专讲道德而没有美永不会成为文学作品。在文学中,道德须趋就美,美不能俯就道德,美到底是绝对的;道德来向美投降,可以成为文艺,可是也许还不能成为最高的文艺;以白居易说,他的传诵最广的诗生怕不是那新乐府。自然,文学作品的念头是有种种,也许是美的,也许是道德的,也许是情绪的……若是它是个道德的,它必须要想法去迎接美与情绪,否则它只好放下它要成为文学作品的自愿。文学的责任是艺术的,这险些要把道德完全排挤开了。艺术的,是使人忘形的;道德的,马上使心灵坠落在灰尘上。

    “去缔造一朵小花是若干世纪的事情。诗的天才是真的人物。”(Blake)美是文学的特质之一。

    文人怎样把他的情绪转达出来呢?未亡人夜哭是极悲凉的事,然则只凭这一哭,自然不能成为文学。若是一个文人要代一个未亡人转达出她的悲苦,他应当怎样办呢?

    文人怎样将美转达出来呢?

    这便须谈到想象了。通常艺术品,它的组成必不能短了想象。履历与事实是主要的,然则人人有些履历与事实,为什么不都是文人呢?就是讲一个故事或笑话,在那会语言的人口中,便能引起更有力的反映,为什么?由于他的想象力能想到怎样去使听众更注重,怎样给听众一些出其不备的刺激与惊异;这个,往大了说,即是想象的排列法。艺术作品的乐成泰半仗着这个排列法。艺术家不是只把事实照样形貌下来,而是把事实重新排列一回,使一段事实成为一个自力的单元,每一部门必与全体正好有适当的联属,每一穿插正好是有助于最后的印象的气力。于此,文学的形式之美便象一朵鲜花:拆开来,每一蕊一瓣也是朵自力的小花;合起来,照样香色俱美的大花。文艺里没有绝对的写实;写实只是与浪漫相对的名词。绝对的写实即是照像,照像不是艺术。文艺作品岂论是何等短或何等长,必须成个自力的单元,不是可以随便添减的器械。一首短诗,一出五幕剧,一部长小说,全须费过若干心血去排列得象个完好的器械。作品中的事实也许是出于臆造,也许来自真的履历,然则它的组成必须是想象的。自然,天下上有许多事实可以不用刷新便成个很好的故事;然则这种事实只能给文人一点启示,借这个事实而写成的故事,必不是报纸上的新闻,而是经由想象陶炼的艺术品。这不仅是文艺该有的方式,而且只有这样的文艺才配称为生命的注释者。这就是说,以科学研究人生是部门的,有的研究心理,有的研究社会,有的研究心理;只有文艺是整个的显示,是能接纳宇宙间的一些事实而显示出人生至理;除了想象没有第二个方式能使文学做到这一步。以情绪说吧,文人闻声一个未亡人夜哭,他必须有相当的想象力,他才气替那未亡人伤心;他必须有很大的想象力才气代她作出个极悲苦的故事,或是代她宣传她的哭声到天涯地角去;他必须有极大的想象力才气使他的读者读了而同情于这未亡人。

    亚里士多德已注重到这一点。他说:“一个历史家与一个诗人……的差异处是:一个是说已已往的事实,一个是说或者有过的事实。”拿韵文写历史并不见得就是诗,由于它没有想象;以四六文写小说,如没有想象,照样不算小说。亚里士多德也提到“比喻”的主要,比喻是看法的团结;这便说到文艺中的细节目也需要想象了。文艺作品不只在结构上事实上要有想象,它的一切都需要想象。文艺作品必须有许多许多的极鲜明的图画,对于人,物,景物,都要成为立得起来的图画;由于它是要详细的显示。那里去寻这么多鲜明的立得起来的图画?文艺是以文字为工具的,就是能寻到一些图画,怎么能用文字显示出呢?非有想象不能了。“想象是永生之物的代表。”一切器械自然的存在着,我们怎能凭空的把它的美妙捉住?文字既非颜色,怎能将自然中的色彩画出来?事实本不都是有趣的,有感力的,我们怎么使它们有趣有感力?一篇作品是个整个的想象排列,其中的各部门,就是小至一个字或一句话或一个情景,照样想象的描绘。最显然的自然是比喻:由于多数的情景是不易直接写出的,以是拿个正好相合的另一情景把它加重的陪衬出;这样,文艺中的图画便都有了鲜明的颜色。《饮中八仙歌》里说:“宗之萧洒美少年”,怎样的美呢?“皎如玉树临风前”。这一个以物比人的情景便给那美少年画了一张极简朴极生动的像。可是,这种想象照样容易的,而且这在才力微弱一点的文人手里往往只作出一些“试想”,而不能简劲有力的画出。中国的赋里最多这种误差:用了许多“如”这个,“似”谁人,可是不能极有力的描绘出。文艺中的想象不限于比喻,通常有力的描绘,不管是直接的或间接的,不管是悲凉的或诙谐的,都必是想象的作用。还拿《饮中八仙歌》说吧:“饮如长鲸吸百川”虽然是强调的对比,可是“知章骑马似搭船,眼花落井水底眠”便不仅是看法的团结,以一物喻另一物了,而是给贺知章一个想象的人格与想象的天下;这是杜甫“诗眼”中的感受。杜甫的以是伟大便在此,由于他不只只用对比,而是把眼前一切人物景致全放在想象的炉火中炼出些千古不灭的图画:“想象是永生之物的代表”。“山雪河冰野萧瑟,青是烽烟白人骨”(《悲青坂》)是何等的阴惨的情景!这自然也许是他的真履历,然则当他身临其地的时刻,他所见的未必只是这些,谁人地方——和旁的一切的地方一样——并没给他准备好这么两句,而是他把那一切景致,用想象的炮制,磨炼出这么两句来,这两句即是真实,即是永生。“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哀江头》)人人经由那里可以瞥见闭锁的宫殿,与那细柳新蒲,然则“为谁绿”这一问,便把静物与静物之间添上一段深挚的情绪,引起一些历史上的慨叹。这是想象。只这两句便可以抵得一篇《芜城赋》!

    想象,它是文人的心深入于人心、油滑、自然,去把真理捉住。他的作品的形式是个想象中炼成的一单元,即是天主造万物的设计;作品中的各部各节是想象中炼成的花的瓣,水的波;作品中的字句是想象中炼成的鹦鹉的羽彩,晚霞的光色。这便叫作想象的结构,想象的处置,与想象的显示。完成这三步才气成为伟大的文艺作品。

    情绪与美是文艺的一对同党,想象是使它们飞起来的那点能力;文学是必须能飞起的器械。使人欣悦是文学的目的,把人带起来与它一同飞翔才气使人欣喜。情绪,美,想象,(结构,处置,显示)是文学的三个特质。

    知道了文学特质,便知道怎样熟悉文学了。文学须有道德的目的与文学是使人欣悦的问题争斗了若干世纪了,到底谁战胜了?看看文学的特质自然会晓得的。文学的指斥拿什么作基础?岂论是指斥一个文艺作品,照样决议一个作家是否有天才,都要拿这些特质作裁判的基本条件。文学的功效是什么?是载道?是教训?是注释人生?拿文学特质来决议,自然会获得稳健的谜底的。文学中的问题多得很,从任何方面看都可以引起一些争执:形式,气概,诙谐,头脑,结构……都是我们应当注重的,可是讨论这些问题都不能脱离文学特质;抽出文艺问题中的一点而去凭空的发议论,即是离天文学而谈文学;文艺是一个,通常文艺必须与文学特质相合。指斥一个作品必须看作者在这作品中完成了文学的目的没有;建设一个文学理论必须由若干文艺作品找出文学必具的条件,这是熟悉文学的正途。

    要熟悉或浏览文艺,必须由文艺自己为起点,由于只有文艺自己是文学特质的真正说明者。文艺的社会靠山,作家的历史,都足以辅助我们能更多熟悉一些作品的价值,然则这并不是最主要的,由于纵然没有这一层事情,文艺自己的价值并不削减。设若我们专追求文艺的历史与社会靠山,而不看文艺的自己,其危险便足以使人忘了文学而谈些不相关的事。胡适之先生的《红楼梦考》是有价值的,由于它能增添我们对《红楼梦》的浏览。然则,这只是对于读者而言,至于《红楼梦》自己的价值,它并不因此而增多一些;有些人专从文学眼光读《红楼梦》,他们所获得的未必不比胡适之先生所获得的更多。至于蔡元培先生的《石头记索隐》即是猜谜的事情了,是专由文艺自己所没说到的事去设想;设若文人的心血都破费在制造谜语,文人未免太愚了。文人要说什么便在作品中说出来,说得漂亮与否,完善与否,笔尖带着情绪与否,这是我们要注重的。文人完善的说出来他所要说的,即是他的乐成;他若缺乏艺术的才干,便不能圆满而悦耳的说出,即是失败。文学自己是文学特质的唯一的寄存处。

  

   第五讲 文学的缔造

    柏拉图为追求正义与至善,以是拿社会的所需划定艺术的价值:凡对社会道德有辅助的即是好的,反之就欠好。他注重艺术只因艺术能改善公民的人品。艺术不是什么自力的缔造,而是摹拟;有许多器械是优美的,可是绝对的美只有一个。这个绝对的美只能在心中体认,不能用什么代表出来;显示美的器械只是艺术家的摹仿,不是美的本体。因此,艺术的缔造是不能有的事。

    然则,艺术家怎样摹仿?柏拉图说:“诗人是个轻而有翼的神物,非到了受了启示,忘了自己的心觉,不能有所发现;非到了这忘形的境界,他是毫无气力,不能说出他的灵咒。”(Ion)①

    这岂不是说缔造时的喜悦使人若疯若痴么?缔造家被缔造欲强制得绕床狂走,或捋掉了吟髭,不是常有的事么?柏拉图设若抱定这个说法,他必不难窥透缔造时的心情,而认可缔造是生涯的动力。W.Blake说:“柏拉图假苏格拉底司之口,说诗人与预言家并不知道或明了他们所写的说的;这是个不近情理的错误。若是他们不明了,岂非比他们低卑的人可以叫作明了的吗?”

    

    ① 见《伊安篇》。参见朱光潜译《文艺对话集》(人民文学出书社,1980年)第8页。

    

    然则柏拉图太看重他的哲学:虽然艺术家受了神的启示能忘了自己,然则他只能摹拟那最高最完全最美的一些影子。我们不能信服这个说法。试看一个野生番画一个器械,他自然不会画得很准确,然则他在这不很准确的显示中添上一点器械——他自己对于物的以为。岂论他画得何等欠好,他这个图画肯定比原照像多着一点器械,照像是机械的,而图画是人对物之特点特质的直觉,或者说“妙悟”;它必不完全是摹仿。画家在纸上显示的器械并不是真器械,画上的苹果不能作食物;它是把心中对苹果的直觉或妙悟画了出来,谁人苹果便显示着光,色,形式的美。这个光,色,形式的总合是不是美的整个?是不是缔造力的显示?不假借一些器械,艺术家无从显示他的心感;然则器械只能给他一些启示;他的作品是心灵与外物的合一,没有心里的灼烁,没有艺术化的器械。艺术品并非某事某物的本象,是艺术家使某事某物再生再现;事物的再生再现是超乎本体的,是详细的缔造。

    “使考察放宽蹊径,校阅人类自中国到秘鲁”(Johnson)。①是的,艺术家是要下考察的功夫。然则艺术若是不只是誊录一切,这里还需要象Dryden②的指斥莎士比亚:“他不要书籍去熟悉自然;他的心里有,他在那里找到了她。”考察与想象必须是缔造历程的两头:“鸡虫得失无了时”是考察来的履历;然则“注目寒江倚山阁”(杜甫《缚鸡行》)是诗人的以是为诗人。

    

    ① 塞缪尔·约翰逊(1709-1784),英国文学谈论家、诗人。

    ② 约翰·德莱顿(1631-1700),英国诗人、剧作家。

    

    诗人必须有渗透事物之心的心,然后才气缔造出一个有心有血的活天下。谁没见过苹果?为什么单单的爱看画家的谁人苹果?看了还要看?由于谁人苹果不仅是个果子,而且是个静的天下;苹果之以是为苹果,和人心中的苹果,全显示在那里;它比树上的真苹果还多着一些生命,一些心血。艺术家不只考察事物,而且要深入事物的心中,为事物找出情绪,美,与有力的显示来。要不是这么着,我们将永不能明了那“愁心极杨柳,一种乱如丝。”(孟浩然《春怨》)或“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陶潜《癸卯岁始眷怀古田舍》)或“觉来眄庭前,一鸟花间鸣,借问此何时,东风语流莺。”(李白《春日醉起言志》)到底有什么利益。我们似乎容易明白那“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孟浩然《过故人庄》)与“寥寂天地暮,心与广川闲。”(王维《登河北城楼作》)由于前者是个简朴的写景,后者是个简朴的写情。至于那“良苗亦怀新”与“东风语流莺”便不这样简朴了,它们是诗人心中的天下,一个幻象中的真实,我们非随着诗人进入他所缔造的天下,我们便不易领会他到底说些什么。诗人用他独具的慧眼瞥见“黄河之水天上来”,或是“黄河如丝天涯来”,或是“舞影歌声教渌池,空馀汴水东流海。”(均李白句)若是我们不能明了诗人的伟大磅礴的想象,我们便不是以这些句子为一种强调之词,即是指斥它们不合理。我们容易明了那形貌自然与人生的,而文艺不只在乎形貌,它还要注释自然与人生;在它注释自然的时刻,它必须有个一切全是在世的天下。在这天下里,东风是可以语流莺的,黄河之水是可以自天上来的。在它注释人生的时刻,便能象预言家似的为千秋万代写下一种真理:“古时丧乱皆可知,人世悲欢暂相遣。”(杜甫《清明》)

    那么,缔造和摹拟不是一回事了。

    由历史上看,当一派的诗艺或图画牢靠的成了一派时,它便逐渐由盛而衰,好象等着一个新的运动来替换它似的。为什么?由于创作与自由生长必是并肩而行的;及至文艺成了一派,人们专看形式,专摹仿皮面上一点技巧,这即是文艺寿终之日了。当一派正在兴起之时,它的产物是时代的动力的显示,不仅由时代发生作品,也由作品发生新时代。这样的作品是心的飞跃,头脑的远射。到了以摹仿为事的时节,这心里的驰骋险些完全住手,只由眼与手的灵巧作些假的古物,怎能有生命呢?

    古典主义之后有浪漫主义,这浪漫主义便恢复了心的自由,打破了形式的羁绊。有名誉的文学史就是心灵解放的革命史。心灵自由之期,文艺的举行线便突然高升;形式义法获胜之时,那举行线便逐渐驰缓而降低。这似乎是驳难中国文人的文艺主张了,与柏拉图已无关系。柏位图的摹仿说是为一切艺术而发的,是种哲理,他并没有指给我们怎样去摹仿。

    中国人有详细的设施:“为诗要穷源溯流,先辨诸家之派,若何者为曹刘,何者为沈宋,何者为陶谢……析入毫芒,学焉而得其性之所近。否则,胡引乱窜,必入魔道!”(《燃灯记闻》)这个设施也许是有益于初学的,但以此而设文艺即是个大错误。何者为曹刘,何者为沈宋,是否意在看清他们的时代的头脑、问题等等?是否意在看清他们的个性?是否意在看清他们的所长与所短?若是意不在此,即是盲从,即是把文艺看成死物。

    不怪有个英人(忘其姓名)说,中国人的悲感,从诗中看,都是一样的:不病也要吃点药,醉了便写几句诗,得不到官作便喝点酒……是的,中国多数写诗的人连情绪都是假的,由于他们为摹拟字句而忘了钻入社会的深处,忘了细看看自己的心,怎能有深刻之感呢?“念书破万卷,下笔若有神”是他们的口号;然则他们也许该记得“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吧!

    说到这里,我们要问了:到底人们为何要创作呢?回覆是简朴的:为知足小我私人。

    通凡人必须事情,这不需要若干注释。“不劳无食”的主张只是要把事情的质量更改增减一些而已,实在无论在何种社会组织之下,人总不能情愿闲着的;有闲阶级自有消闲的设施。在事情里,除非纯粹机械的,没有人不想显示他自己的(所谓机械的不必是用机械造物,为金字塔或长城搬运石头的人也许比用机械的工人还苦得多)。通常经由人手制作的器械,他的小我私人也必在内里。这种显示力是与生俱来的,是促悦耳类作事的原力。显示的水平差异,要显示自己是一样的。显示的方式差异,由显示得来的知足是一样。由于这样,以是显示小我私人的局限并不限于小我私人。显示力大的人,以小我私人的显示代作那千万万万人所要显示的;为知足自己,也知足了别人。别人为什么也能以为知足呢?由于他们也有显示欲,以是由于自己的要显示而能喜欢别人的创作物。人类自有史以来至今日,虽没有很大的提高,可是没有一时不在改变中,由于事情的知足不只是机器的摹仿。当欧洲在信仰时代中,一个都会要修建个星期堂,于是瓦匠、石匠木匠、镌刻家、画家、修建家便全来了,全拿出最好的手艺献给天主。这个教堂即是一时代艺术的代表。一教堂云云,一个社会,一个天下也是云云,小我私人都须拿出最好的显示,献给生命。不如是,生命便住手,社会便成了一堆死灰。萧伯纳说过:只有母亲生小孩是真正的生产。我们也可以说,只有艺术品是真正的生产。艺术家遇到启示,便好象怀了孕,到时刻非生产不能;生产下来虽另一物,可是另有它自己在内;以是艺术品是个性的显示,是美与真理的再生。

    缔造与摹拟的划分也在这里,缔造是被这显示力敦促着前进,非到极精不能知足自己。心灵里燃烧着,生命在艺术境域中在世,为要知足自己把宇宙擒在手里,深了还要深,美了还要美,非至高无上不足消减盼望。摹拟呢,它的知足是有限的,貌似便好,以模范为尺度,没有小我私人的起劲;丢失了小我私人,还能有活气么?《日知录》里说:“一代之文,沿袭已久,不容人人皆道其语。今且千数百年矣,而犹取昔人之陈言逐一而摹仿之,以是为诗可乎?故不似则失其以是为诗,似则失其以是为我。李杜之诗以是凌驾于唐人者,以其未尝不似而未尝似也。”只求似不似,有些留声机片便可成音乐家了。

    “所谓作家的生命者,换句话,也就是那人所有的个性、人格。再讲得仔细些,则说是那人的内底履历的总量,就可以吧。”

    艺术即:“显示出真的个性,捕捉了自然人生的姿态,将这些在作品上给予生命而写出的。艺术和其余一切的人类流动差异之点,就是在艺术是纯然的小我私人底的流动。”

    这是厨川白村的话,颇足以证实个性与艺术的关系。《饮冰室》里说得好:“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与“杜宇声声不忍闻,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统一黄昏也,而一为欢憨,一为愁惨,其境绝异。……“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与“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统一江也,统一舟也,统一酒也,而一为雄壮,一为萧条,其境绝异。然则天下岂有物境哉,但有心境而已。

    容我打个比喻:假设文学家的心是甲,外物是乙,外物与心的接触所得的印象是丙,怎样详细的写出这印象即是丁。丁不仅是乙的缩影,而是经由甲的熟悉而先成为丙,然后成为丁——文艺作品。若是没有甲,便一切都不会发生。再详细一点的说,甲是厨子的心,乙是鱼和其他质料,丙是厨子对鱼与其他质料的设计;丁是做好的红烧鱼。鱼与其他质料是牢靠的,而红烧鱼之乐成便全在厨子的怎样设计与烹饪。我们瞥见一尾鱼时,便会想到:“鱼我所欲也”;然则我们与鱼之间总是茫然,红烧鱼在我们脑中只是个理想;只有厨子替我们做好,我们才气享受。以粗喻深,文学也是这样,人们全时时刻刻在那里试验着显示,可是终于是等别人作出来我们才恍然觉悟:啊,原来这就是我所要显示而没有办到的那一些。若是我们都能与物直接交通,艺术家便没有用了;艺术家的以是难得,即是他能把自然与人生的隐秘赤裸裸的为我们展现开。

    那么,“只有心境”与艺术为自我显示,是否与文学是生命的注释相合呢?没有冲突。所谓自我显示是艺术的起点,显示什么自然不会使艺术落了空。人是社会的动物,艺术家也不能脱离社会。社会的正义何在?人生的价值何在?艺术家不只是不比别人少一些关切,而是永远站在人类最前面的;他要从社会中取材,那么,我们就可以信托他的心感决不会比凡人缓慢,他必会提到凡人还未瞥见的问题,而且会显示人人要嚷而不知怎样嚷出的情绪。所谓知足自己不仅是抱着一朵假花落泪,或者是为有闲阶级作几句瞽儿词,而是要替自然与人生作出些有力的注释。偏巧社会永远是不完全的,人生永远是离不开苦恼的,这便使文人时时刻刻的问人生是什么?这样,他忍不住便成了预言家。文学是时代的呼声,正由于文人是要知足自己;一个不看社会,不看自然,而专作些有韵的句子或平稳的故事的人,基本不是文人;他所得的知足正如一个不会唱而哼哼的人;哼哼不会使他成个唱家。所谓个性的显示不是把小我私人一些细小的履历或低卑的情绪写出来便算文学作品。个性的显示是指着缔造说的。小我私人对自然与人生怎样的感受,小我私人怎样写作,这是个性的显示。没有一个伟大的文人不是自我显示的,也没有一个伟大的文人不是自我而感动万万人的热情的。缔造是最贞洁高尚的自我流动,自我辏射出的光,能把社会上无谓的庞杂,无意识的生涯,都比得太藐小了,太污浊了,从而社会才气熟悉了自己,才有社会的自觉。缔造欲是在社会的血脉里主要着;它是社会上永生的唯一的心房。艺术的心是不会死的,它在什么时代与社会,便替什么时代与社会语言;文学革命也好,革命文学也好,没有这颗心总不会有文艺。

    培育这颗心的条件太多了;我们应先有培育这颗心的自愿。为知足你自己,你便可以打破四围的漆黑,象天主似的为自然与人生放些灼烁。

    “红波翻屋东风起,先生默坐东风里,浮空眼缬散云霞,无数心花发桃李。”(苏轼《独觉》)

  

   第六讲 文学的起源

    有三种人喜欢讨论文学的起源:(一)研究院的学者,(二)历史家,(三)艺术论的作者。

    (一)研究院的学者对于研究文学的起源及衍变,是比要明了或浏览文艺更关切的。剖解与剖析是他们的手段,统计与讲述是他们的成就;艺术之神固然是不住在研究院里的。

    (二)历史家的态度是拿一切看成史料看的,正好象昆虫学家拿一切昆虫,无论何等美或何等丑,都看成一些拉丁学名。历史家一听到“文学”一词,便马上去读文学史,然后一直的上溯文字的起源,以便给文学找出个严整牢靠的系统。

    (三)作艺术论的人必须找出历史上的凭证为自家理论作证。文学是干什么的?是他所要回覆的。为回覆这个,他便要从原始的艺术中找出艺术的作用,从历史上找出艺术革命的因果;他必须是科学的,否则他自己的脚步便立不稳。

    这三种人的态度是一样的,虽然他们所讨论的局限是差异样的大。他们都想用科学的态度去研究文学,这是他们的利益。可是他们也想把研究的效果作得象统计表一样的牢靠,这是他们的错误。文学基本是一种有生命的器械,是随时生长的。用科学方式研究它正是要合理的证实出它怎么生长,而不是要在这样证实晰以后便不许它再继续生长。把文学看成科学即是不科学的,由于文学不是个一成稳固的死物;况且就是科学也是时时在那里生长改善。只捉住一些由科学方式所得来的文学起源的事实而去说文学,往往发生许多的错误。

    柏拉图的艺术理论是纰谬的,自然这可以归罪于他的方式,由于他的理论是基于玄学的而不是科学的。我们也可以同样的原谅或处罚托尔斯泰。然则,近代的以科学方式制造的艺术论,又是否足以为艺术解决一切呢?需要是艺术的要素,这足以证实艺术的普遍性。是的,我们认可这比柏拉图、托尔斯泰都更切实得多了。为什么需要是艺术的要素呢?由于原始的艺术都是有适用的。这在近代的人学民俗学中可以获得若干若干证据。野生番的舞蹈是狩猎的演习,讴歌是为媚神,短诗是为死者祈祷,镌刻刀柄木棍是为慑服敌人,彩画门外的标杆是为吓唬禽兽,……都很有理。然则拿这个原始人类的适用艺术解说今日的艺术,是不是跳得太远呢?

    是的,今日的艺术太颓败了,我们须要重新捉住“适用”,使一切艺术恢复了它们的本色,使它们成为与生命有确切的关系的。然则,今日的社会是否原始的社会?今日的舞蹈是否与初民的舞蹈有一样的作用?假现在日的舞蹈是为有闲阶级准备的,因而失了舞蹈的真意,那么,未来人人成为无闲阶级的,又将怎办呢?是不是恢复古代舞蹈?

    说到这里,我们看出来这种以艺术的起源说明艺术的错误。他们只顾找质料证实艺术的作用,而忘了推求艺术中所具的条件,以是他们的研究质料与结论相距的太远。初民的装饰,舞蹈,音乐,确是有适用的目的,人学等所搜集的事实是难以推翻的,然则,初民的装饰,舞蹈,音乐,是否也有美与情绪在其中呢?若是没有这两要素,初民的艺术是否可以再进一步而扩大情绪与美的显示呢?今日的外交舞确是既失了社会的作用,又没有美之可言,可是那艺术的舞蹈不是异常的美么?这种舞蹈不是要显示一点意义么?而且这点意义决不是初民所能领会的么?

    这样看,这种舞的存在是由于它美,设若需要是艺术的要素,必是由于艺术中美的气力而然;否则,今日的社会既不需要人人狩猎,人人作武士,便用不着由演习狩猎接触而起的舞蹈。古代的史诗是要由歌者唱诵的,抒情诗是要合着音乐讴歌的,这在古代社会组织之下是需要的。可是近代的诗只是供人们读诵的,由于今日的社会与古代的差异了。社会组织改变了,而诗仍是一种需要,由于人们需要诗中的情绪与美;设若一定说这是由于文学的起源是适用的,以是人们需要诗艺,岂非近代的人不听着歌者唱读史诗,不随着音乐讴歌抒情寺,便完全不需要诗艺了么?

    总之,需要是艺术的要素真是有意思的话,然则需要须随着社会进化而变其内容;否则,那便似乎说只有初民适用的艺术算艺术,尔后裔的一切艺术作品,便不及格了。真理,美,想象,情绪,由这几种所来的需要必是最有力的条件;否则,我们便没法子明白为什么孔子闻《韶》就三月不知肉味,由于孔子既不是野生番,又不是犯了胃病。

    文学的起源确是个有意见意义的追讨,然则它的价值只在乎说明文学的起源,以它为说明文艺的凭证是有危险的。社会的进化往往使一事的生长失去了它原来的意义,以穿衣服说吧,最古的时刻人们必是由于严寒而穿衣服。然则到了后裔,岂论天气是寒是暑,人们总要穿着点衣服了。这一部门是道德的需要,一部门是美的需要。道德的部门是可以打垮的;可是,在打垮羞辱的时代,人们在暑日还穿衣与否呢?或者由于要打垮羞辱,人们才越发穿得更考究更优美。筋肉与曲线美是有诱惑力的,但人人不能长得那么悦目;纵然人人蓬勃得完善,皮肤到底没有种种颜色,设计要盛饰艳抹还要布帛的荣耀与颜色,况且衣服的组织足以使体格之美更多一些飘洒与苗条。

    那么,穿衣服的出于适用上的需要可以推翻,而为增添美感是使在打垮羞辱时期还考究穿衣服的基本条件。把这比喻扩大,我们可以想出若干美在人生中的主要,可以想出为什么有许多艺术已失其原始的作用而仍继续存在着。这样推想,我们才会悟透艺术的以是是永生的。

    艺术的起源出于现实的需要只能说明原始社会物质上的所需,不能圆满的解说后裔的在精神上非有艺术不能。若是原始人民因适用而唱歌,绘图,镌刻,舞蹈,他们在唱歌与绘图时能不能完全没有情绪与审美的作用?若是他们也有情绪与兴趣的作用,后裔艺术的生长便有了路径可遵。反之,社会已不是渔猎的社会,为什么还要这些器械呢?我们可以找出许多证据证实出农村间的演剧,舞蹈,是古代的遗风。然则这些历史的证实只足以知足理智上的追求,不足以说明为什么农民们一定要守着这些古代遗风。他们去演剧与舞蹈的时刻或者不先读一本民俗学,以便明了其中的历史,而是要演剧,要舞蹈,由于这些给他们一些享受。

    因原始艺术是适用的,以是需要是艺术的要素。这是近代由科学的方式而获得的新理论。这确比以前的摹仿说,游戏感动说等高明晰许多。摹仿说的不妥在第五讲里已谈过一些,不用再说。游戏感动说也可以简朴的借用一段话来推翻:“艺术是游戏以上的一种器械。游戏的目的,在活力的过剩费了时,或其游戏底本能终结了时的遂行时,即被到达。然而艺术的性能,却不仅以其制作的动作为限。正当意味的艺术,岂论怎样的显示及形式,在一种器械已经造成,及一种器械已经失却其形式之后,也都残存着。在事实上,有一种形式,如舞蹈,演技的效果,是同时被缔造出,同时被损坏的。然而其效果,却永远残存在那舞蹈者起劲的旋律之中,那舞蹈的观客的影象之中。……以是,把那为艺术品的特色的美、旋律等的艺术底性子,注释为游戏感动的效果,是很不妥的。”(希伦,引自章锡琛译本间久雄的《文学概论》)

    艺术是要缔造的,以是摹仿说立不住。游戏感动说又把艺术看成了消遣品。只有因适用而证实艺术出于人类的需要,艺术的普遍性才立得牢。然则这只是就艺术的起源而言,拿这个理论作艺术论的基石而谈艺术便生了时代的错误。艺术是生命的必须品,而生命不只限于物质的。莎士比亚与歌德并不给我们什么物质的辅助,而主张艺术出于适用的人也还要赞美这两个文豪的作品,因他们的作品能叫生命丰满,虽然它并不赠给我们一些可捉摸到的器械。有了科学的文学起源说,我们便明了了文学起源的事实;没有文学起源说,文学的价值依然是那么大;人类的价值并不因证实晰人类祖先是猴子而削减,某人们应仍都酿成猴子。

    与文学起源论有同样弊病的,是以现代的文学趋向否认已往文艺的价值,前者是由始而终的,后者是由终而始的下笼统的评断,其弊病都是想证实文艺组成的物质部门,以便说明文学的生长是唯物的。惋惜,文学的成形并不这样简朴。无论谁费些时间都可以从历史上找出些质料来证实某书与某写家的历史与社会靠山,作我们唯物论的凭证;然则,谁能一定的说清晰一本书的以是乐成,或一写家的以是是个天才?时代与社会靠山可以说明一些书中的头脑与情绪,传记与家族可以说明一些写家的性格与嗜好,这是研究文学应当注重的事。然则,一书的艺术的结构与想象的处置是应当由艺术的态度去看呢?照样由历史上去征采?天才之以是为天才,是由他的作品中所含的艺术因素而定呢,照样由研究他的家谱而定?

    由历史上能找出一些文艺结构与形式的以是成形,由作家小我私人历史能找出一些习性与遗传,不错,但这只是一小部门,不足以明了作品与作家的一切。我们一点也不否决主张唯物观者的从物质上搜求证据,正如我们不否决那追寻文艺起源的人;可是我们须小心一些,不要上了他们的诱骗,我们准知道文学的熟悉不只限于证实了文艺的时代与社会靠山,我们准知道印象的指斥与浏览的指斥等也是熟悉文学的路子。况且,头脑,情绪,甚至于审美,都可以由时代与社会而证实一些它们的以是云云如彼;对于注释自然怕就难以找时代与社会的关系吧?谁能证实了“实时小雨放桐叶,无赖余寒开栋花。”(陆游)的历史与社会靠山呢?设若只说这一定不会在沙漠沙漠里作的,便太近于讥笑逗笑。诗文里这样注释自然的地方是许多的,而且是文艺中的最精采处。岂非我们不应当注重它们吗?

    诗歌是最初的文学,在有文字以前便有了诗歌。最初的诗歌,与故事一样,是民众配合的作品,没有私人著作权。关于艺术的各枝是由诗歌衍变出来的,以后在讲“文学形式”时再说。

    

    

   第七讲 文学的气概

  

    按着缔造的兴趣说,有一篇文章便有一个形式,由于内容与形式本是在缔造者心中联成的“一个”。姜白石《诗说》云:“载委屈曰引,体如行书曰行,放情曰歌,兼之曰歌行①。悲如蛩螀曰吟,通乎俚俗曰谣,委屈恣意曰曲。”这是以实质和形式并提,较比专从形式方面区分种类的稳健一些。然则,如依着这些例子再去细分,文学作品的形式生怕要无限无尽了。

    

    ① 兼之曰歌行,原文有此句,本书引文无,校注者补。

    

    可是,从另一方面看,文学作品确有形式可寻:抒情诗的形式云云,史诗的形式如彼,五言律诗是这样,七言绝句是那样。一个作者的一首七绝,从精神上说,自是他独占的七绝,由于天下上不会再有与这完全相同的一首。但从形式上看,他这首七绝,也和别人的一样,是四句,每句有七个字。苏东坡的七绝里有个苏东坡存在;同时,他这首七绝的字数平仄等正和陆放翁的一样。那么,我们到底怎样看文学的形式呢?顶好这样办:把小我私人所具的气概,和通俗的形式,脱离来说。现在先讲气概,下一讲讨论形式。

    气概是什么呢?在《文心雕龙·体性篇》里有这么几句:“夫情动而言形,剃头而文见;盖沿隐以至显,因内而符外者也。然才有庸俊,气有刚柔,学有浅深,习有雅郑;并情性所铄,陶染所凝,是以笔区云谲,文苑波诡者矣。故辞理庸俊,莫能翻其才;有趣刚柔,宁或改其气;事义浅深,未闻乖其学;体式雅郑,鲜有反其习:各师成心,其异如面。若总其归涂,则数穷八体:一曰典雅,二曰远奥,三曰精约,四曰显附,五曰繁缛,六曰壮丽,七曰新颖,八曰轻靡。”

    这里,在“各师成心,其异如面”等句里,似乎已经埋藏着“人是气概”的意味;在所举的“八体”里,似乎又难脱离这个意旨思辨一种唯心主义的头脑方式。指脱离履历和实践,仅,而说气概是有一定的了。那还不如简朴的用“人是气概”一语往返覆气概是什么的较为简妥了。气概即是人格的显示,无论在什么文学形式之下,这点人格是与文艺分不开的。

    佛郎士(Anatole France)①说:“每一个小说,严酷的说,都是作家的自传。”(The adventure of the Soul)②我们读一本好小说时,我们不只以为其中人物是活跃泼的,还看得出在他们背后有个写家。读了《红楼梦》和《后裔英雄传》,就可以看出那两个作家的人格是何等纷歧样。正如胡适先生所说:“曹雪芹写的是他的家庭的影子;文铁仙写的是他的家庭的反面。”和“《后裔英雄传》的作者自己,正是《儒林外史》要描绘形容的人物;而《后裔英雄传》的大部门真可叫作一部不自觉的《儒林外史》。”这种有意或无意的展现自己是自然而然的,由于文学是自我的显示,他无论是说什么,他不能把他的人格放在作品外边。凡当我们说:这篇文章和某篇一样的时刻,我们即是读了篇没有个性的作品,它只能和某篇相似,不会自力。叔本华说:“气概是心的形态,它为个性的,且较妥于为面目的索隐。去摹拟别人的气概如戴假面具,无论怎样好,不久即引起厌恶,因它是没生命的;以是最丑的‘活’脸且优于此。”(On Style)①这个纵然貌寝(自要有生气),也比死而美的好一点的器械,是不会叫修辞与义法所羁绊住的;它是一个写家怎样看,怎样感受,怎样道出的着实气力。客观的形貌是应有的手段:只写书中人物的性格与行为,而作家始终不露面。然则这个形貌手段,仍不能故障作家的显示自己。所谓个性的显示原本是指缔造而言,并不在乎写家在作品中露面与否,也不在乎他在作品中揭晓了什么意见与议论与否。作品中的人物是作家的缔造物,他给予他们一切,这便不能不也显示着他自己。有人不大认可文艺作品都是写家自己的履历的叙述,由于据他们看,写家的想象是比履历更大的。然则这并没有什么主要;写述自家履历也好,写述自家想象也好,他怎样写出是主要的事,怎样的写出是小我私人的事,是气概的所由来。

    美国的褒劳(John Burroughs)②说:“在纯正的文学,我们的兴味,常在于作者其人——其人的性子,人格,看法——这是真理。我们有时以为我们的兴味在他的质料也说不定。然而真正的文学者以是能够使任何质料成为对于我们有兴趣的器械,是靠了他的处置法,即注入那处置法内里的他的人格底要素。我们只专一在那质料——即其中的事实、讨论、讲述——内里是决不能获得严酷的意味的文学的。文学以是为文学,并不在于作者以是告诉我们的器械,乃在于作者怎样告诉我们的告诉法。换一句话,是在于作者注入那作品内里的独自的性子或魔力到若干的水平;这个他的独自的性子或魔力,是他自己的灵的赐物,不能从作品脱离的一种器械,是象鸟羽的光泽、花瓣的纹理一样平常的基本的一种器械。蜜蜂从花里所得来的,并不是蜜,只是一种甜汁;蜜蜂必须把它自己的少量的排泄物即所谓蚁酸者注入在这甜汁里。就是把这单是甜的汁刷新为蜜的,是蜜蜂的特殊的人格底寄予。在文学者作品内里的一样平常生涯的事实和履历,也是被用了与这同样的方式改变而且高尚化的。”(依章锡琛译文,见章译本间久雄《文学概论》第一编第四章)

    

    ② 约翰·伯劳斯(1837-1921),美国科学家、作家。

    

    “怎样告诉”即是气概的特点。这怎样告诉并不仅是字面上的,而是怎样头脑的效果;就是作者的所有人格伏在内里。那古典派的写家总是选择高尚的质料,用整齐协调的手段去写述。那自然派的便从任何事物中取材,无贵无贱,一视同仁。可是支解。没有脱离物质运动的时间,也没有脱离时间的物质运,这差其余手段的乐成与否,全凭写家自己的人格怎样去催动他所用的质料:使尊贵的,或通俗的人物事实能成为不朽的,是作者小我私人的手段,是小我私人人格的显示。他们的社会时代哲学尽可充实差异,可是他们的乐成与否要看他们是否能艺术的自己显示;换句话说:无论他们的社会时代哲学怎样差异,他们的显示能力必是由这“怎样告诉”而定。

    这样,我们颇可以从气概上判断什么是文学,什么不是文学。好比我们读报纸上的新闻吧,我们看不出记者的人格来,而只注重于事实的真确与否,由于记者的责任是真诚的讲述,不容他自由运用他的想象——自然,有许多好的报纸对于文章的利害也是注重的。反之,我们读——就说杜甫的诗吧,我们于那景物人物之外,不由的想到杜甫的人格。他的人格,说也玄妙,在字句之间随时发现,好象一字一句岂非杜甫心中的一动一颤。那“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滔滔来”的下面还伏着个“无边”、“不尽”的诗人的心。那森严宽大的景物,是那伟大心灵的外展;有这伟大的心,才有这伟大的景物之以为,才有这伟大的笔调。心,那么,是不能少的;独自在自然中接纳权料,采来之后,逐步修正,从字面到心觉,从心觉到字面;以是写出来的是文字,也是灵魂。这就是Longinus所谓“文学中的头脑与言语是多为相互环绕的。”(De sublimitate 30.1.①)也就是所谓言语为灵魂的化身之意。

    据Croce②的哲学:艺术无非是直觉,或者说是印象的揭晓。心是老在那里组成直觉,经精神促迫它,它便酿成艺术。这个论调虽有些偏于玄学的,可是却足以说明艺术以心灵为原动力,及小我私人气概之以是为自力不倚的。由于天才与个性的差异,显示的气力与偏向也便差异,以是象刘勰所说:“贾生俊发,故文洁而休清;长卿傲诞,故理侈而辞溢;子云沈寂,故志隐而味深;子政浅易,故趣昭而事博……”(《文心雕龙·体性篇》)自有一些原理。那浪漫派作品与自然派作品,也是心的倾向差异,因而手段也就有别。偏于理想的,他的心灵每向上飞,自然显出浪漫;偏于求实的,他的心灵每向下看,作品自然是写实的。以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为代表的两种人——好理想的及求实的——生怕是自有人类以来,直至人类灭毁之日,永远是劈面立着,谁也不信服谁的吧?那么,由于写家的个性差异,写品也就永远不会有什么正统异派之别吧?

    

    ① 《论高尚》第30章第1页。

    ② 本内德托·克罗齐(1966-1952),意大利哲学家、美学家。

    

    气概,或者有许多人这么想,不外是文学上的修饰,细腻的显示而已。实在不是:气概是以个性为起点,不仅是文字技巧上的那点小巧。不错诺芬尼”或“克塞诺芬尼”。古希腊哲学家,爱利亚学派首创,有人是主张“美的是艰辛的”,象Flaubert①的:“无论你要说什么一件事,那里只有一个名词去代表它,只有一个动词去流动它,只有一个形容词去限制它。最主要的是找这个名词,这个动词,这个形容词,直到找着为止,而且这找到的是比其余一切都知足的。”然则,这决不是说:去掀开字典由头至尾去找一遍,而是那文人心灵的运用,把最好的头脑用最好的言语转达出来。设若有两个文人同时对统一事物作这样的事情,他们所找到的也许完全不相同吧?通俗的事物原本有通俗的字代表,可是文学家由他自己的心灵,把文字另炼造一番,这通俗的字便也有了文学的气息。言语的自己并不能够有气力,活跃,准确;而是要待文学家给它这些个利益的组成力。那“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原是八个极通俗的字,可是作成何等伟大的一幅图画!只有能以为这简素而伟大之美的苏东坡才气这样写出,不是个小我私人都能办到的。那构想十稔而作成《三都赋》的左太冲,生怕只是苦心搜求字眼,而心中实无所有吧?看他的“树则有木兰梫桂杞櫹桐棕桠楔枞”等等,字是找了不少,可是到底能给我们一个美妙的图画,象“山高月小,水落石出”那样的美妙吗?这砌墙似的堆字,不能发生出活文学来,足以反证出气概不只是以修辞为能事的。那么,气概是什么呢?我们看瑞得(Herbert Read)①怎么说:“一切修辞的手艺都是小我私人的,它们基于写家的特异的本能与心性的习惯。”他又说:“一个惯语是小我私人所特有的,正如言语中之惯语是某种言语所特有的。正如一言语之惯语不能译成别种言语之惯语而无损于本意,一写家的惯语亦然,也是他小我私人所有的,不能被别个写家所剽窃或偷取去的。”(English Prose Style)②这里所谓的惯语,就是写家小我私人所爱用的言语;人与人的情绪差异,思绪差异,以是每人都有他自己的一种言语。这几句话更能把气概之以是为特异的说得清晰一些。

    

    ① 赫伯特·里德(1893-1968),英国诗人、文艺指斥家。

    

    说到这里,我们要问:气概到底应当怎样才算好呢?我们已看到刘勰所提出的八条:典雅,远奥,精约,显附,繁缛,壮丽,新颖,轻靡。除了对“轻靡”他说:“浮文弱植,缥渺附俗者也。”似乎是要不得的,其余的七条都是可取的。然则这可取的七种就足以包罗一切吗?不能!就是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生怕也还没有把诗的气概说尽吧?那么,我们应当怎样熟悉气概?怎样剖析它?怎样得个尺度的气概呢?请不要费这个事吧!给气概立尺度,便基本与“人是气概”相反;由于“各师成心,其异若面”是不容有一种尺度气概的。我们只能说文章有气概,或没有气概,这是绝对的,不是相对的。有气概的是文学,没有气概的不成文学,“气概都是战胜读者的唯一工具”。一个写家的人格是自己的,他的时代社会等也是他自己的,他的气概只能被我们觉到与浏览,而是不能与别人对照的,以是汪师韩的《诗学纂闻》里说:“一人有一人之诗,一时有一时之诗,故诵其诗可以知其人论其世也。”这样,以昔人的气概特点为我们摹拟的便利,是丢失了小我私人,同时也忘了历史的看法。曹丕说过:“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能力强而致。譬诸音乐,曲度虽均,节奏同检;至于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典论·论文》)气概也是云云:虽有父兄,不能以移子弟。气概从那边得来呢?在前面引的一段里,刘勰提出才,气,学,习四项。对于“才”呢,我们没有什么可说的,由于文学家必须有才;才的差异,以是作品的气概也纷歧样。关于“气”呢,刘勰说:“气以实志,志以定言;吐纳英华,岂非情性。”(《文心雕龙·体性篇》)这似乎是指“气质”而言。气质差异,气概便成为独占的,特异的,正与瑞得所说的相合。至于“习”,也与气质差不多,不外气质是自内而外的,习是由外而内的,二者的作用是相同的。对于“学”,我们应当讨论一下。

    “学”是没人否决的;然则“学”是否有关于气概呢?莎士比亚是没有什么学问的,而有极好的气概;但丁是很有学问的,也有气概;Saintsbury①是很有学问的,而没有气概。这样的例子另有许多,叫我们怎样决议这问题呢?这里,我们应该把“学”字剖析一下:第一,“学”解作“学问”;第二,“学”是学习的意思。对于第一个注释,我们已提出莎士比亚与但丁等为例,是个欠好解决的问题。我们再进一步把这个再分为两层:“学问”与学文学的关系,和学问与气概的关系。我们对这两层先引几句话来看看,在《师友诗传录》里有这么一段,郎廷槐问:“问作诗,学力与性情,必兼具尔后愉快。愚意以为学力深,始能见性情;若不多念书,多贯串,而遽言性情,则开后学油腔滑调,信口成章之恶习矣。近时民俗颓波,惟夫子一言,以为砥柱。”

    

    ① 圣茨伯里(1845-1933),英国文学史家、指斥家。

    

    王阮亭答:

    “司空表圣云:不著一字,尽得风骚,此性情之说也。杨子云云:读千赋则能赋。此学问之说也。二者相辅而行,不能偏废。若无性情而侈言学问,则昔人有讥点鬼簿、獭祭鱼者矣。学力深,始能见性情,此一语是造微破的之论。”张历友答:

    “严羽《沧浪》有云:‘诗有别才,非关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此得于先天者,才性也。‘念书破万卷,下笔若有神’,‘贯串百万众,收支由咫尺’,此得于后天者,学力也。

    非才无以广学,非学无以运才;两者均不能废……”

    他们的主张都是才与学要兼备。他们为何要“学”?是要会作诗作赋。可是,会作诗作赋与诗赋中有气概没有是两件事。会作诗赋的人许多,而有气概的并不多见。中国自古至今有许多文人没有把这个弄清,他们往往以为作成有韵有律的器械便可以算作诗,殊不知这样的诗与“创作”的意思还离得很远很远。由于他们没明了了这一点,以是他们作诗作文需要学问,为是叫他们多知道多记得一些古的器械,好叫他们的作品显着典雅。这种准备对于学文学是很要紧的,然则一个明了文学的人未必能成个文艺创作家。学问是给我们知识的,气概是自己的显示。自然,有了学问能影响于气概;但这种影响是好是坏,照样个问题。据亚里士多德看,文学的用语应该自然,他说:“那自然的能引人入胜,那雕饰的不能这样。……尤瑞皮地司首开此风:从通俗言语中选择字句,而使手艺巧妙的藏伏其中。”(Rhetoric,III.ii.5—6①)然则,一个有学问的人往往不能自制的要显露他的学识;而这显露学识不只不足辅助他的文章,反足以损坏自然的美妙;这在许多文章中是可以见到的。“念书破万卷,下笔若有神”是中国文人最喜引用的;这里着实潜伏着“作文即是摹古”的危险;说到气概,反是“诗有别才,非关学也”近乎真理。

    

    ① 《修辞学》第3章第2节第5-6段。   

    

    至于“学力深始能见性情”更是与事实不合。我们就拿《诗经》中的“风”说吧,有许多是具深挚情绪的,而它们原是里巷之歌,无关学问。再看文人的杰作,差不多越是好文章,它的能力越是诉诸情绪的。我们试随手掀开杜甫、白居易和其他大诗人的集子便可证真相绪是情绪,学力是学力,二者是不大有关系的。自然,我们若把性情解作“习好”,学力深了,习好也能随着变一些,如文人的好书籍与古玩等,这是不错的。然则这文雅的习好能否影响小我私人的气概,是不容易决议的。若是这个习好真能影响于气概,使文人力争古雅远奥,这未必能使气概更好一点,由于古雅远奥有时是很有碍于文字的感诉力的。

    我们现在说“学”是“学习”的意思这一层。气概是不能学而能的,前面已经说过。“学习”是摹仿,自然是使不得的。在这里,“学习”至多是象姬本(Edward Gibbon)① 所说的:“著者的气概须是他的心之形象,然则言语的选择与应用是实习的效果。”(Autobiography)②这是说气概是独占的,但在手艺上也需要些演习。这是我们可以认可的,我们从许多的作家的作品全体上看,可以找出他幼年时代的作品是不老练,不能自成一家,及至有了相当训练之后,才掷弃这种演习簿上的器械而露出自家的真面目。这是文学修养上的一个步骤,而不是永远追随别人的意思。曾国藩的“以脱胎之法教初学,以不蹈袭教成人。”正是这个意思。不外,我们应加倍上一句:这样的学习,能否获得一种气概,照样不能决议的。

    

    ① 现通译为爱德华·吉本(1737-1794),英国历史学家。

    

    现在我们可以作个结论:气概的有无是绝对的。气概是个性——包罗天才与习性——的显示。气概是不能由摹仿而致的,然则演习是应有的功夫。

    我们引唐顺之几句话作个竣事:“今有两人:其一人心地超然,所谓具千古只眼人也;纵然未尝操纸笔呻吟学为文章,但直据胸臆,信手写出,如写家信,虽或疏卤,然绝无烟火酸馅习气,即是宇宙间一样绝好文字。其一人,犹然尘中人也,虽其专文学为文章,其于所谓绳墨部署,则尽是矣;然翻来覆去,不外是这几句婆子舌头语,索其所谓真精神,与千古不能消逝之见,绝无有也;则文虽工而难免为下格。此文章本色也。即如以诗为喻:陶彭泽未尝较声律,雕句文,但信手写出,即是宇宙间第一等好诗。何则?其本色高也。自有诗以来,其较声律,雕句文,专心最苦而立说最严者,无如沈约,苦却一生精神,使人读其诗,只见其捆缚龌龃,满卷累牍竟未曾道出一两句好话。何则?其本色卑也。”(《与茅鹿门论文书》)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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